付蓉手術成功後的那幾天,對佟年而言,是踩著刀尖、與時間賽跑的煎熬。NX-7的藥效尚未完全退去,強行維持著她四肢表面的活動能力,讓她能夠自主行走,完成基本的動作。但這「正常」的表象之下,是洶湧澎湃、幾乎要將她徹底撕裂的副作用。
她沒有告訴王媽具體的離開時間,只在前一天晚上,用力抱了抱這個給予她最後溫暖的老人,輕聲說了一句「保重」。王媽似乎預感到了什麼,老淚縱橫,卻只是緊緊回抱了她,將一個裝著一些現金和常用藥的小包裹塞進她懷裡,哽咽著說:「年年……在外面,一定要好好的……」
第二天凌晨,天還未亮,城市尚在沉睡。佟年換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運動服,戴上了帽子和口罩,用王媽織的那條圍巾將臉遮住大半。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她太多痛苦與短暫寧靜的公寓,眼神里沒有留戀,只有一片冰封的決絕。然後,她輕輕關上門,如同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陳瑩的車早已等在樓下一條僻靜的巷口。看到佟年出來,陳瑩立刻下車,接過她肩上的背包,觸手只覺得她渾身冰涼,即使在藥效作用下,那細微的、無法完全抑制的顫抖依舊透過衣物傳遞過來。
「還能撐住嗎?」陳瑩壓低聲音,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擔憂。
佟年點了點頭,帽檐下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緊抿,沒有多餘的氣力說話。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系安全帶時,手指因為一陣突如其來的麻痹感而顯得笨拙遲緩。
車子沒有開往機場或火車站那些容易被追蹤的地方,而是駛向了蓉城碼頭。陳瑩的家族經營航運,擁有一艘用於接待貴賓的小型私人遊輪,此刻正靜靜地停泊在一個不引人注目的泊位上。這是她們計劃好的路線——利用私人遊輪避開嚴密的陸空盤查,先抵達帝都,再從帝都利用陳瑩的關係網,更換身份,飛往最終的目的地D國。
碼頭的風帶著咸腥和寒意撲面而來。佟年裹緊了外套,在陳瑩的攙扶下,低著頭,快步穿過空曠的碼頭區域。她的腳步看似平穩,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腿部的無力感在藥效的間隙不斷試圖反撲。
登上遊輪,進入陳瑩提前安排好的、位於船艙底部的隱蔽客房,門剛一關上,佟年一直強撐的那口氣就泄了。她猛地撲向房間內狹小的獨立衛生間,甚至來不及完全關上門,就對著馬桶劇烈地嘔吐起來。
「嘔——咳咳……」
不再是簡單的反胃,而是胃袋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翻轉般的痙攣。她吐出來的先是酸水,然後是苦澀的膽汁,最後,刺目的殷紅血絲混雜其中,濺落在白色的陶瓷壁上,觸目驚心。
陳瑩緊跟進來,看到那抹血色,臉色瞬間煞白。她立刻上前扶住佟年幾乎要虛脫滑倒的身體,一隻手輕拍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擰開水龍頭,用濕毛巾擦拭她額頭上因為劇痛和用力而滲出的冰冷汗水。
「藥……藥效的副作用……太大了……」佟年趴在馬桶邊,大口喘著氣,聲音嘶啞破碎,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渾身被冷汗浸透,「頭……頭也疼……」
陳瑩迅速從隨身攜帶的醫藥箱裡拿出強效止痛藥和保護胃黏膜的藥物,餵佟年服下。但NX-7的副作用猛烈而頑固,藥物只能起到極其有限的緩解作用。
接下來的兩天兩夜,對佟年而言,是名副其實的地獄之旅。
私人遊輪雖然相對平穩,但對於一個本就處於極度虛弱和藥物強烈副作用中的人來說,任何輕微的晃動都是酷刑。暈船的反應與NX-7帶來的噁心嘔吐交織在一起,無休無止。
她大部分時間都蜷縮在狹窄的床鋪上,意識在劇痛和昏沉間浮沉。頭痛如同永不停歇的電鑽,持續鑿擊著她的太陽穴和顱骨,疼得她眼前發黑,只能用指甲死死摳住床單,忍受著一波強過一波的衝擊。嘔吐幾乎成了常態,胃裡早已空空如也,只能幹嘔出帶著血絲的胃液和膽汁,每一次痙攣都牽扯著全身的神經,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
陳瑩寸步不離地守著她,餵她喝水,幫她擦拭,注射營養液維持她基本的生命需求。看著佟年被折磨得形銷骨立、奄奄一息的模樣,陳瑩的心如同被刀割一般。她無數次後悔,後悔自己不該幫她弄到NX-7,後悔自己眼睜睜看著她走上這條近乎自殺的道路。
「年年……放棄吧,我們回去,回蓉城,總會有別的辦法……」陳瑩握著佟年冰涼的手,聲音哽咽。
「不……」佟年虛弱地搖頭,眼神因為疼痛而有些渙散,但深處那抹決絕卻從未熄滅,「都走到這裡了……不能……回去……」
她咬著牙,忍受著身體內部仿佛被撕裂又重組的極致痛苦,將這漫長的航行當作一場必須通過的煉獄。每一次嘔吐,每一次頭痛的侵襲,都像是在將她與過去剝離,將那個屬於付垏博的、傷痕累累的佟年,一點點地碾碎,埋葬在這茫茫大海之上。
兩天後,遊輪終於抵達帝都港口。
當佟年的雙腳再次踏上堅實的土地時,她幾乎站立不穩,全靠陳瑩攙扶才沒有摔倒。兩天非人的折磨,讓她比離開蓉城時更加憔悴,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脫皮,整個人輕飄飄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陳瑩早已安排好一切。她們沒有停留,直接乘車前往帝都國際機場。在機場附近一家隱秘的酒店裡,陳瑩將一套全新的證件交給了佟年——新的名字,新的身份,一個與「佟年」和「付太太」徹底割裂的、乾淨的背景。
佟年看著證件上那個陌生的名字和照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對新身份的茫然,也沒有對舊身份的留戀。她只是平靜地接過,仔細收好。
在酒店房間裡,她換上了一套寬鬆舒適的便裝,再次戴上了帽子和口罩,遮住了過於憔悴的容顏。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面那個眼神沉寂、周身籠罩著揮之不去的病氣卻又異常平靜的女人,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陳瑩幫她提著那個簡單的行李,送她到機場出發大廳。距離登機還有一段時間,兩人坐在僻靜的角落。
「到了D國,那邊我已經聯繫好了,會有人接應你。那家機構在姑息治療方面很有經驗,至少……能讓你少受點罪。」陳瑩的聲音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悲傷。
佟年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起落的飛機上,眼神空曠,沒有焦距。「謝謝你,陳瑩。沒有你,我走不出來。」
「別這麼說……」陳瑩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佟年伸出手,輕輕握了握陳瑩的手,她的手依舊冰涼,但動作很穩。「保重。」
登機廣播響起,飛往D國的航班開始登機。
佟年站起身,背上雙肩包,動作緩慢卻堅定。她沒有回頭再看陳瑩一眼,也沒有再看這座承載了無數過往的城市的任何一角,徑直走向了安檢口。
她的背影單薄而決絕,一步一步,融入了排隊的人流,然後通過安檢,消失在通道的盡頭。
沒有猶豫,沒有不舍,沒有留戀。
就像一滴水,匯入了浩瀚的人海,徹底斬斷了與身後那座城市、那個男人的所有聯繫。
陳瑩站在原地,看著佟年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直到那架飛往D國的航班衝上雲霄,化作一個小小的銀點,最終消失在蔚藍的天際。
她走了。
真的走了。
帶著一身沉疴,滿心瘡痍,以一種近乎悲壯的方式,逃離了那座名為「付垏博」的牢籠,奔赴一個未知的、或許也是最終的歸宿。
帝都機場依舊人來人往,喧囂如常,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第五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