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蓉的手術非常成功。那顆壓迫在致命神經上的血腫被精準剝離，受損的血管得到了完美的修復。兩天後，付蓉在重症監護室睜開了眼睛，雖然還很虛弱，但生命體徵平穩，意識清晰。這在整個付氏醫院的神經外科都被視為一個奇蹟，而創造這個奇蹟的人，卻在手術結束後，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接下來的兩天，付垏博的生活似乎恢復了某種既定的軌道。他照常去公司處理堆積如山的文件，出席必要的會議，下班後回到那座空曠冰冷的別墅。每天，他都會抽時間去醫院看一眼付蓉。看著病床上臉色蒼白、依賴著各種儀器的堂妹，他內心深處對佟年的感覺更加複雜難辨。
二叔付君年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在女兒病床邊。看著付蓉一天天好轉，他懸著的心終於慢慢落下，但對佟年的愧疚感卻與日俱增。他幾次看著前來探視的付垏博，欲言又止。他知道，林心蕊昏迷的真相，以及自己和女兒在其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像一顆定時炸彈，一旦引爆，後果不堪設想。為了女兒未來的安全和自己在付家的地位，他絕不能吐露半個字。
他只能迂迴地，在付垏博面前，一次次地、語重心長地提醒：「垏博啊，這次多虧了年年……要不是她，蓉蓉這條命就……唉，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年年是個好孩子，是你……是你沒福氣。以後，要是還有機會，一定要好好珍惜她，這樣的妻子，錯過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了……」
付垏博每次聽到這些話，都只是緊繃著下頜，沉默以對。珍惜？他何嘗不想。可他們之間橫亘著太多東西——他母親的昏迷，他認定的「背叛」，佟家的「陰謀」，還有他自己一次次親手劃下的、深可見骨的傷痕。那句「珍惜」，沉重得讓他無法回應，也無從做起。
又過了三天，王媽回到了付氏別墅。
她是在一個安靜的午後回來的，手裡只提著一個簡單的布包。她徑直去了林心蕊的房間，像過去幾年一樣，開始細緻地為昏迷的老太太擦拭身體，按摩四肢，更換床單。她的動作依舊熟練，眼神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和堅定。
付垏博聽到動靜，從書房出來，站在林心蕊的房間門口，看著王媽忙碌的背影，眉頭微蹙。
「王媽。」他開口。
王媽動作一頓，轉過身，恭敬地低下頭：「先生。」
「她……怎麼樣了？」付垏博的聲音有些乾澀，那個「她」字說得極其艱難。
王媽的頭垂得更低，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佟小姐在公寓一切都好，有陳醫生照顧著，您不用擔心。她吩咐我回來，好好照顧老太太。」她從布包里拿出那個佟年交給她的、裝著自行研發的腦神經藥物的小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柜上，「這是佟小姐……之前研究的一些安神補腦的藥物，吩咐我在照顧老太太的時候，可以酌情添加一點點試試。」
她沒有看付垏博的眼睛，也沒有再多說一句關於佟年現狀的話，仿佛她回來的唯一任務，就是照顧林心蕊。
付垏博看著那個小玻璃瓶，又看看低眉順目的王媽，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和空落落的感覺再次涌了上來。他想問得更具體些，想問佟年的身體恢復得如何，想問她還吐不吐血，頭還疼不疼……但話到嘴邊，看著王媽那副明顯不願多談的樣子，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最終什麼也沒問，轉身離開了房間。
……
一天晚上，付垏博又喝醉了。
應酬場上，他幾乎是來者不拒，將自己灌得意識模糊。酒精麻痹了大腦，卻無法麻痹那顆日益焦躁不安的心。司機將他送回別墅，他卻在下車後，鬼使神差地，沒有走進那扇冰冷的大門，而是搖搖晃晃地走向車庫，開出了另一輛車。
夜色深沉，車子如同脫韁的野馬，再次駛向了那個他被告知禁止踏入的公寓。
這一次，他殘存的理智在瘋狂叫囂著阻止他。他告訴自己，只是去看看，悄悄地，不進去，就在樓下，看看那扇窗戶是否還亮著燈。或者……就用指紋試一下，如果門開了，他就只看一眼，確認她是否安好，然後立刻離開，絕不停留，絕不做任何……會讓她更恨自己的事情。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他抬頭，頂樓的那扇窗戶，一片漆黑。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
他推開車門，腳步虛浮地衝進電梯，用力按下了頂樓的按鈕。電梯上升的失重感讓他胃裡一陣翻騰。
站在公寓門口，他深吸了幾口帶著酒氣的空氣，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指，按在了指紋鎖上。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期待，輕輕推開了門。
公寓裡，一片死寂。
沒有燈光，沒有聲音，沒有那個坐在沙發上或窗邊的單薄身影，也沒有王媽迎上來的關切問候。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空曠已久的、灰塵和寂寥的味道。
付垏博僵在門口，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他踉蹌著走進去，按亮了客廳的燈。刺目的光線照亮了整個空間——沙發收拾得整整齊齊，茶几上空空如也，書桌上那些堆積如山的醫學資料和那個寫著「生命倒數」的日記本，全部不見了蹤影。他衝進臥室，衣櫃門敞開著，裡面只剩下寥寥幾件他當初讓人置辦的、佟年從未穿過的衣服。浴室里，她的洗漱用品也全部消失了。
整個公寓，乾淨得像從未有人居住過，只剩下冰冷的家具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盡的、極淡的消毒水和她身上特有的、如今想來讓他心臟抽痛的清冷氣息。
她走了。
在他毫無察覺的時候，在他以為她至少會留在那個他提供的「庇護所」里養病的時候，她就這樣，徹底地、乾淨地消失了。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恐慌、憤怒和被拋棄感的冰冷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讓他渾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啊——！」他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冰冷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手背瞬間紅腫破皮，滲出血絲，但他感覺不到疼痛。
他像瘋了一樣，跌跌撞撞地衝出公寓，一邊下樓一邊掏出手機，手指因為劇烈的顫抖而幾次按錯號碼，終於撥通了陳助理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被立刻接起，陳助理恭敬的聲音傳來：「付總？」
「找！」付垏博對著手機嘶吼，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慌而扭曲變形，「給我找！翻遍整個蓉城！把佟年給我找出來！立刻！馬上！」
陳助理在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但立刻反應過來：「是！付總！我馬上安排！」
付垏博掛斷電話，車子以近乎失控的速度沖回別墅。他猛地推開別墅大門，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他徑直衝向二樓，一把推開林心蕊房間的門。
王媽正坐在床邊打盹，被這動靜驚醒，嚇得站了起來。
「王媽！」付垏博幾步跨到她面前，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帶著駭人的戾氣，「佟年呢？！她去哪裡了？！說！」
王媽看著付垏博這副幾乎要吃人的樣子，臉色白了白，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強自鎮定下來，她低下頭，聲音帶著刻意的不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先生……我，我不知道啊……我按照佟小姐的吩咐回來照顧老太太，之後就沒回過公寓了……陳醫生也沒聯繫過我……我以為，佟小姐還在公寓休養……」
「你不知道？」付垏博猛地伸手，一把抓住王媽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她痛呼出聲，「她讓你回來你就回來？她去了哪裡你會不知道？！王媽，你別騙我！」
王媽疼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死死咬著嘴唇，用力搖頭：「先生，我真的不知道……佟小姐她……她什麼也沒跟我說啊……」
付垏博死死盯著王媽，試圖從她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但王媽只是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一副被嚇壞的樣子。他猛地甩開她的手，王媽踉蹌著後退幾步，撞在牆上。
付垏博不再看她，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然後再次拿出手機，瘋狂地撥打陳瑩的電話——關機。撥打佟年之前的號碼——已是空號。
接下來的兩周，整個蓉城幾乎被付垏博的人翻了過來。
車站，機場，酒店，醫院，甚至是一些偏僻的療養院和出租屋……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進行了地毯式的搜索。陳助理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和資源，但佟年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有效的線索。
最終，所有的搜尋力量聚焦到了最後一點希望——蓉城碼頭。根據一些零散的、需要交叉驗證的信息，似乎有人在佟年手術成功後的第三天，在碼頭附近看到一個身形瘦弱、戴著帽子和圍巾（王媽織的那條）、被一個年輕女子（疑似陳瑩）攙扶著的女人，登上了一艘前往境外的貨輪，但具體是哪一艘，目的地是哪裡，完全無法確認。碼頭的監控錄像也因為角度和保存期限問題，無法提供清晰的影像。
兩周的搜尋，最終只得到了一個「疑似從蓉城碼頭離境，下落不明」的結果。
總裁辦公室內，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陳助理垂著頭，站在辦公桌前，額頭上滿是冷汗，小心翼翼地匯報著最終結果。
付垏博背對著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螻蟻般的車流和霓虹閃爍的城市。他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所以，」付垏博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翻遍了整個蓉城，動用了所有人脈，就給我這麼一個結果？連一個人都找不到？陳助理，我養著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他猛地轉身，抓起辦公桌上的一個沉重水晶菸灰缸，狠狠砸向牆壁！
「砰——嘩啦——！」
菸灰缸瞬間碎裂，碎片和菸灰四濺開來，嚇得陳助理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
「廢物！一群廢物！」付垏博胸口劇烈起伏，雙目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起，那眼神中的暴怒和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巨大的恐慌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繼續找！就算把整個地球翻過來，也要把她給我找出來！聽到沒有？！」
「是！付總！」陳助理不敢有絲毫怠慢，連聲應下，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退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付垏博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插入發間，用力揪著自己的頭髮。巨大的無力感和那空蕩蕩的、仿佛失去了什麼最重要東西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她走了。
真的走了。
用一場堪稱完美的手術，償還了她所謂的「欠債」，然後，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而他，甚至連她去了哪裡，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窗外，蓉城的夜色依舊繁華璀璨，而他的心，卻沉入了一片冰冷漆黑的、看不到盡頭的深淵。
【第五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