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的時間,在藥物、意志和精心的準備中,艱難地流逝。
手術當天清晨,一輛黑色的賓利悄無聲息地停在公寓樓下。付垏博沒有出現,只有陳助理恭敬地等在車邊。
佟年穿著王媽為她熨燙平整的深色套裝,外面罩著王媽親手織的那條米白色羊毛圍巾。她的臉上施了薄薄的粉底,遮掩了過於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青黑,但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虛弱,卻無法完全掩蓋。NX-7的藥效讓她暫時恢復了行動能力,但她每一步都走得異常珍惜,仿佛踩在刀刃上,清晰感受著這份「正常」背後付出的慘痛代價。她拒絕了王媽和陳瑩的攙扶,自己一步一步,雖然緩慢,卻異常平穩地走下了樓,坐進了車裡。王媽和陳瑩站在公寓門口,望著車子遠去,眼裡滿是無法掩飾的擔憂與心痛。
車子駛向付氏醫院。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佟年的眼神一片沉寂的平靜,仿佛不是去完成一場救贖與告別的手術,而是奔赴一個早已預知的結局。
再次踏入付氏醫院,消毒水的氣味混雜著記憶的塵埃撲面而來。過往的醫護人員看到她,都露出了或驚訝、或複雜、或敬畏的神情。那個曾經在這裡創造過奇蹟、又驟然隕落的「佟醫生」,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回來了。
二叔付君年早已焦急地等在醫院門口,看到佟年下車,他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感激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侷促與惶恐。
「年年……你來了,太好了!」付君年搓著手,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腰背不自覺地微微佝僂,「這邊請,這邊請,你的辦公室……我一直給你留著,每天都讓人打掃,就盼著你能回來。」
他將佟年帶到了神經外科那間熟悉的副院長辦公室。推開門,裡面的一切布置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樣,一塵不染,昂貴的紅木辦公桌,整齊的書架,牆上還掛著她當年獲得的一項醫學獎項證書,仿佛時間從未流逝,她只是昨天才剛剛離開。
付君年看著佟年站在門口,平靜地打量著這間曾經屬於她的領地,臉上露出一絲希冀,聲音帶著蠱惑:「年年,你看……這裡一切都還是老樣子。這次手術之後,你就回來吧?副院長的位置還給你,不,院長!只要你肯回來,付氏醫院神經外科還是你說了算!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佟年的目光從那些熟悉的器械模型、書架上的專業書籍上緩緩掃過,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沒有懷念,沒有激動,只有一種穿透時光的、冰冷的淡漠。
「不用了,二叔。」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沒有一絲起伏,「我不會回來的。」
付君年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嘴角抽搐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被拒絕的難堪和更深的失望,但更多的,是理虧的尷尬和對手術結果的恐懼。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凝滯,帶著消毒水和舊日塵埃混合的沉悶氣味。付君年臉上強撐的討好和急切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愧疚和恐懼。他看了看緊閉的房門,突然,毫無徵兆地,「撲通」一聲,直挺挺地、重重地跪在了光潔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跪在了佟年面前!
這個在商場上也算叱吒風雲的男人,此刻拋棄了所有尊嚴,像個無助的、即將失去一切的老者,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渾濁的淚水順著臉上的溝壑滑落,聲音哽咽破碎,帶著絕望的乞求:
「年年……二叔對不起你!二叔不是人!以前……以前是二叔糊塗,是二叔鬼迷心竅,縱容蓉蓉,讓你受了那麼多委屈,吃了那麼多苦……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可是……可是蓉蓉她是我唯一的女兒啊!二叔求求你,看在……看在她叫你一聲嫂子的份上,看在她還年輕的份上,一定要救救她!付家……付家欠你太多太多了……這輩子都還不清啊!」
佟年被付君年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後背輕輕抵住了冰冷的門板。她看著跪在地上、老淚縱橫、瞬間蒼老了許多的二叔,心中沒有一絲快意,也沒有泛濫的同情,只有一種世事輪迴、因果報應的荒誕悲涼。
她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積蓄力量,也像是在審視這份遲來的懺悔。然後,她緩緩走上前,伸出雙手,扶住了付君年顫抖的胳膊。她的手指依舊纖細,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殘酷的平靜力量。
「二叔,起來吧。」她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我既然答應了,就會盡力。」
付君年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借著她的力道,顫巍巍地站起來,身體還在不住地發抖,用袖子胡亂擦著滿臉的淚水和鼻涕,狼狽不堪。
佟年看著他,語氣帶著醫者的絕對專業和一絲穿透人心的冷靜告誡:「付蓉的情況,我仔細研究了影像資料。急性顱內出血,位置很深,壓迫到了關鍵神經,非常兇險。但我初步判斷,這和她長期不規律的生活作息、過度飲酒、情緒劇烈波動導致血管異常痙攣有直接關係。這次如果能救回來,以後……讓她好好生活,珍惜生命吧。不是每一次,都能這麼幸運。」
付君年像是被針刺了一下,臉色白了白,隨即連連點頭,聲音依舊哽咽:「一定,一定!只要她能活下來,我一定好好管著她!再也不讓她胡來了!」
……
離開辦公室,佟年走向更衣室。關上厚重的門,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喧囂、乞求與目光,她一直挺直的脊背瞬間鬆弛下來,重重地靠在冰冷的鐵質衣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她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剛才所有的冷靜和力量都只是強行繃緊的弦,此刻驟然放鬆,劇烈的疲憊和身體內部翻江倒海的不適幾乎將她淹沒。額角瞬間沁出大量細密的冷汗,眼前陣陣發黑,NX-7帶來的強行振奮效果正在被劇烈的副作用快速消耗。
她顫抖著手,從隨身攜帶的手包最隱蔽的夾層里,拿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小藥瓶,擰開瓶蓋時,手指因為無力而滑了一下,藥瓶差點脫手。她倒出兩粒白色的藥片,那是陳瑩給她開的、用於壓制NX-7引發的劇烈頭痛的強效止痛藥。她沒有用水,直接仰頭乾咽了下去,藥片粗糙地划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的苦澀和噁心感。
這還不夠。
她又拿出一個更小的、密封的棕色安瓿瓶,裡面是少量無色透明的液體。這是她之前病情最嚴重、抑鬱症反覆發作時,趁著陳瑩不注意,偷偷從備用藥品里藏起來的、效果極強的中樞神經興奮劑,連陳瑩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她用微微發顫、卻異常穩定的手掰開安瓿瓶脆弱的頸部,用一支一次性無菌注射器精準地抽出所有液體。她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因為長期注射和疾病本身而顯得有些蒼白脆弱的皮膚,以及皮下清晰的青色血管。沒有猶豫,沒有遲疑,針尖刺破皮膚,她將那管能帶來短暫極致清醒、卻也透支著生命本源的液體,緩緩推入了自己的靜脈。
一陣短暫的、尖銳的刺痛過後,一股強行的、近乎灼熱的狂暴力量感,如同電流般迅速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強行驅散了NX-7帶來的噁心感和隱隱作痛的頭部,也讓她的眼神在瞬間變得如同鷹隼般銳利而專注,所有的疲憊和痛苦都被強行壓制到感知的底層。她深吸一口氣,感受著心臟在胸腔里有力而略顯急促的搏動,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個站在醫學界巔峰、無所不能的狀態。
但這只是假象。是藥物堆砌出的、燃燒最後的生命燭火換來的、短暫的海市蜃樓。
她迅速脫下便裝,換上綠色的無菌手術服,動作流暢而精準,仿佛演練過千百遍。戴上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雙冷靜得近乎冷酷、仿佛蘊藏著風暴卻又波瀾不驚的眼睛。
當她推開手術室沉重的大門,走進那明亮得刺眼、充滿了各種精密儀器規律滴答聲和低溫空調冷氣的空間時,所有已經就位的專家、助理醫生和護士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付垏博站在觀摩室的單向玻璃後面,雙手緊緊握成拳,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深深陷進掌心的皮肉里,留下幾個月牙形的血痕。他看著那個熟悉到刻入骨髓、又陌生得讓他心臟抽搐的身影,穿著與他記憶中毫無二致的綠色手術服,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穩地走向手術台的核心位置。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銳利,深邃,專注,沉靜,仿佛過去三年所有的屈辱、磨難、病痛和絕望都不曾存在,都被隔絕在了這扇門外。
她抬起手,旁邊的器械護士立刻將一把閃爍著寒光的手術刀遞到她的手中。那隻手,穩得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在冰冷刺目的無影燈下,泛著絕對冷靜和權威的金屬光澤。每一個指關節的動作都充滿了力與美的精準控制。
「手術開始。」
她的聲音透過薄薄的口罩傳來,清晰,冷靜,帶著一種穿越時空、不容任何人置疑的絕對權威,瞬間掌控了整個手術室的節奏。
那一刻,付垏博,隔著玻璃緊緊盯著裡面的二叔,以及所有透過觀摩玻璃或在手術室內參與輔助的付氏醫院專家們,心臟都被同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們仿佛都看到了——
那個曾經被譽為醫學界百年難遇的天才、擁有被上帝親吻過的「天使之手」的佟年,那個付氏醫院曾經最大的驕傲與王牌,正以一種燃燒生命、近乎悲壯和慘烈的方式,宣告著她的歸來,完成這最後一台,用以斬斷所有恩怨糾葛的手術。
手術,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唯有儀器滴答聲與她偶爾簡短指令的極致專注和安靜中,有條不紊地推進。每一個步驟,每一次下刀,每一次縫合,都精準得像是在完成一件藝術品。觀摩室內外,鴉雀無聲,只有無聲的震撼在空氣中瀰漫。
【第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