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這是接續前文的第五十五章《沒有欠付家什麼了》。
付垏博帶著那個沉重的「我答應」離開後，公寓門關上的瞬間，仿佛也抽走了佟年強行支撐起的最後一絲力氣。
她維持著坐在沙發上的姿勢，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晃。剛才與付垏博對峙時的冷靜和決絕，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沉的疲憊和身體內部清晰的崩壞感。她嘗試著，用手撐住沙發扶手，想要站起來，回到臥室那張能讓她稍微喘息片刻的床上。
然而，她的右腿，從大腿到腳踝，傳來一陣徹底而令人恐慌的麻木與沉重，仿佛那不是她自己的肢體，而是一截失去知覺的木頭。她剛剛使上一點力氣，試圖將身體重心移過去，那腿便毫不意外地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
「佟小姐！」一直緊張關注著她的王媽驚叫一聲，撲過來想要扶住她。
但佟年已經重重地摔倒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她的額頭磕在茶几邊緣，瞬間紅腫起來，但她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只是趴在那裡，急促地喘息著，像一條離水的魚，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陳瑩也立刻蹲下身，檢查她的情況，臉色凝重。
佟年抬起頭，額角的紅腫和蒼白的臉色形成刺目的對比。她沒有看王媽，而是將目光投向陳瑩，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無法抑制的氣音和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力：
「陳醫生……幫我……給我……那個藥……」
陳瑩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看著佟年眼中那不顧一切的決絕，知道任何勸阻在此刻都是徒勞。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醫者的沉重和朋友的痛楚。她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好……我幫你安排。」
……
接下來的兩天，佟年腿部的無力感發作得越來越頻繁。有時只是從沙發走到書桌這短短的幾步路，她的腿都會突然失去支撐，讓她不得不死死抓住沿途的家具，才能勉強不摔倒。王媽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她，眼神里的擔憂和心疼濃得化不開。
第三天，陳瑩帶來了一個冷藏箱。裡面是幾支泛著幽藍色光澤的藥劑——NX-7。
陳瑩將一支藥劑吸入針管，空氣排出時發出細微的嘶聲。她拿著針管，走到坐在床邊、安靜等待的佟年面前，卻沒有立刻注射。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複雜地看著佟年。
「佟年，」陳瑩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再問你最後一次。這藥還在實驗階段，它的副作用……遠超你的想像。不僅僅是加速病情惡化，用藥期間，你可能會經歷劇烈的嘔吐、頭痛、甚至內出血……你的身體，很可能根本撐不到手術那天。即使撐過去了，藥效退去後……你可能連呼吸都需要藉助儀器了。你……真的不後悔？」
佟年抬起頭，她的臉色在燈光下白得嚇人，但眼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她沒有直接回答陳瑩，而是輕輕招了招手，示意王媽也過來。
王媽紅著眼睛，走到床邊，緊緊握住佟年冰涼的手。
佟年的目光在王媽和陳瑩臉上緩緩掃過，這兩個在她人生最黑暗、最絕望時刻，給予她溫暖和支撐的人。她的嘴角，極其艱難地，向上牽起一個微小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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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後悔。」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退路的決然，「為付蓉做完這最後一次手術，我和付家，就兩清了。」
她頓了頓，呼吸因為說話而有些急促，緩了一下才繼續道：「手術之後，我會直接去D國。那邊有一個機構，接收像我這樣的晚期患者，進行一些……姑息治療和臨終關懷。」她看向陳瑩，眼神帶著託付，「我的行蹤，我的病情，請你們……一定要保密。尤其是，不要讓他知道。」
然後，她轉向王媽，另一隻微微顫抖的手，從枕頭底下摸索出一個小巧的、密封好的玻璃瓶，裡面裝著少許清澈的液體。這是她這段時間，根據國外文獻和自己以往的經驗，偷偷調配出來的，用於刺激神經修復的試驗藥基底液，原本是想用於婆婆林心蕊。
「王媽，」她把小瓶鄭重地放到王媽粗糙的手心裡，用盡全力握了握，「這個……等我走後，如果你有機會……回別墅照顧母親的時候……可以試著……在她的護理中，加入一點點。千萬……要小心，先從極小的劑量開始……」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濃重的疲憊，「幫我……照顧好她。」
王媽的眼淚瞬間決堤，她死死攥著那個小瓶子，像是攥著佟年最後的希望和囑託，泣不成聲：「佟小姐……我……我早就把你當成自己的女兒看了啊……你別這麼說……你不會有事的……」
佟年看著王媽悲痛的樣子，眼中也閃過一絲水光，但她很快忍了回去。她又看向陳瑩，語氣變得輕鬆了些，卻更讓人心酸：「陳瑩，謝謝你。這段時間，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早就……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唯一的閨蜜了。以後……你要好好的，找個真心愛你的人，幸福地生活下去。」
陳瑩偏過頭，用力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的哭聲溢出來，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雖然……母親昏迷的原因，我到現在還沒完全查清。」佟年的聲音帶著一絲遺憾，但很快又被一種釋然取代，「但做完這次手術，救活付蓉……我就不再欠付家什麼了。真的……不欠了。」
「不！不是的！年年！」王媽猛地抬起頭，淚流滿面地抓住佟年的手，第一次，不顧主僕之分，喊出了她藏在心裡很久的稱呼，「年年！你不是付家的罪人！你是付家的恩人啊！一直都是！老太太以前多疼你！要不是你，付氏幾年前那場危機可能就過不去了！你從來沒有欠付家什麼！從來沒有！」
這一聲「年年」，和那發自肺腑的哭喊，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進佟年冰封已久的心湖。她怔怔地看著王媽，看著這個把她當女兒一樣疼愛的老人，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滑落下來。自從父親和哥哥走後，她幾乎已經忘記了被家人毫無保留地維護和疼愛，是什麼感覺。
陳瑩也伸出手，緊緊握住了佟年另一隻冰涼顫抖的手。三個女人，在這間充斥著藥味和絕望的公寓裡，的手緊緊握在一起，無聲地傳遞著支撐與溫暖。
……
接下來的兩周，佟年像是換了一個人。
她嚴格按照陳瑩制定的計劃，每天努力吃下王媽精心準備的食物，即使噁心反胃也強迫自己吞咽；準時服用各種控制症狀和補充營養的藥物；大部分時間，她都伏在書桌前，用暫時還能控制的手，細緻地繪製付蓉的手術方案圖，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模擬著每一個步驟，每一個可能出現的意外及應對措施。她的行李也被悄悄地收拾起來，不多，只有幾件必要的衣物和那些最重要的醫學筆記。
王媽則抓緊一切空閒時間，拿出毛線，一針一針地，為佟年織著圍巾和手套。她的手有些粗糙，織得不算快，但每一針都極其認真，帶著無盡的慈愛和不舍。她常常織著織著就開始掉眼淚，恨不得時間能走得慢一點，再慢一點，讓她能有機會為她的「年年」再多織一件毛衣，多抵擋一些異國他鄉的風寒。
陳瑩每天都會過來，監測佟年的身體狀況，為她注射NX-7。
新藥的藥效確實驚人。
注射後的第二天，佟年就感覺到一股久違的力量感重新回到了四肢。她嘗試著抬起手，那困擾她許久的、不受控制的顫抖，竟然真的消失了！手指變得靈活而穩定，她甚至可以像以前一樣，穩穩地拿起那支象徵著「佟醫生」身份的銀色手術筆，在紙上畫出流暢精準的線條。
她站了起來，不用再扶著牆壁，腳步雖然還有些虛浮，但已經能夠自主行走。她走到鏡子前，看著裡面那個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絲銳利和專注的自己，恍惚間，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個站在手術台前、自信冷靜的「佟醫生」。
然而，這「正常」的代價，是巨大的。
NX-7的副作用如同附骨之疽，如影隨形。
每天清晨，她都會經歷一場撕心裂肺的嘔吐，胃裡翻江倒海，有時吐出來的不僅僅是食物，還帶著殷紅的血絲。王媽紅著眼睛收拾穢物，心疼得直掉眼淚。
而每天臨睡前，劇烈的頭痛便會準時來襲，像有無數根鋼針在同時穿刺她的太陽穴和顱骨，疼得她渾身冷汗，只能蜷縮在床上，死死咬住枕頭，才能不發出痛苦的呻吟。陳瑩給她用了效果最強的止痛藥，也只能勉強壓製片刻。
她用強大的意志力對抗著身體的劇烈反應，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手術準備中。她清楚地知道，這偷來的一周「健康」，是她通往自由和徹底了斷的唯一途徑，無論多麼痛苦，她都必須撐下去。
當兩周的準備期結束，手術前夜，佟年站在窗邊，看著樓下付垏博派來接她的車已經到達。她摸了摸脖子上王媽剛剛給她戴上的、還帶著手工溫度的羊毛圍巾，感受著指尖久違的穩定，眼神一片沉寂的平靜。
明天，一切都將結束。
【第五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