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佟年「我答應」的簡訊後,付垏博並未感到絲毫輕鬆,反而像是心頭被壓上了一塊更沉的巨石。他立刻著手安排付蓉手術的前期準備工作,聯繫國外購買最先進的醫療設備,調動付氏醫院所有頂尖資源。然而,在他剛剛理出些頭緒時,佟年的電話再次打了過來。
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名字,付垏博的心莫名一緊。他劃開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佟年的聲音傳來,依舊是那種刻意維持的、缺乏起伏的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付垏博,在手術之前,先把離婚手續辦了。」
付垏博眉頭瞬間擰緊,幾乎是脫口而出:「現在?為什麼這麼急?」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湧上心頭。她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要擺脫他?
「我不想離開公寓。」佟年的回答簡短而直接,沒有絲毫解釋的意味,仿佛這只是一個無需討論的事實,「你安排律師,還有民政局負責辦理手續的人,帶上所有必要的文件,過來一趟。」
她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堵住了付垏博所有即將出口的疑問和反駁。他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胸口那股滯悶感幾乎要讓他窒息。沉默了幾秒,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好。」
掛了電話,付垏博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窗外陽光熾烈,他卻感覺周身瀰漫著一股寒意。他依言通知了律師和通過關係聯繫上的民政局負責人,然後駕車再次前往那個他不久前才被驅逐的公寓。
公寓裡,氣氛凝重。
客廳已經被簡單布置過。沙發前的茶几被清理出來,上面空無一物。佟年依舊坐在那張靠窗的單人沙發上,身上穿著簡單的家居服,外面披著那條薄毯。陳瑩站在她身側,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臉色肅穆,像一尊守護神。王媽則緊張地站在稍遠一點的餐廳入口,雙手不安地絞著圍裙。
付垏博走進來,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佟年身上。她看起來……似乎比前兩天精神了一些?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那種令人心慌的死寂感淡了些,眼神也清亮了不少,只是坐在那裡的姿態,依舊透著一種易碎的脆弱。他沒有多想,只以為是陳瑩的治療起了些效果,或者……是她即將獲得「自由」帶來的短暫振作。
律師和民政局負責人謹慎地打過招呼,然後在陳瑩示意的另一張沙發上坐下,打開了公文包。
「付先生,佟小姐,這是根據你們之前的情況擬定的離婚協議草案,請過目。」律師將兩份文件分別遞給付垏博和佟年。
付垏博接過文件,卻沒有立刻翻開,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佟年身上。
佟年也接過了文件。她的右手伸出時,依舊能看出極其細微的顫抖,但比起之前那種無法控制的痙攣,已經平穩了太多。她低下頭,開始一頁一頁,極其緩慢而認真地翻閱協議。她的左手下意識地按在毯子下自己的腿部,那裡傳來熟悉的、深沉的無力感,NX-7的藥物作用主要集中在上半身,她的雙腿依舊如同灌了鉛般沉重,無法支撐她站立行走。
付垏博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和那勉強控制住顫抖翻閱文件的手,心頭那股異樣感再次浮現,但他將其歸咎於即將到來的分離帶來的煩躁。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協議上。
協議條款清晰明了,完全按照佟年提出的兩個條件:解除婚姻關係;付垏博名下付氏集團10%的股份無償轉讓,用於成立「佟人心醫學基金會」。沒有任何關於財產分割、贍養費的額外要求,乾淨利落得……仿佛急於斬斷一切。
客廳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良久,佟年抬起頭,看向付垏博,聲音平靜無波:「我沒有異議。」
付垏博盯著她,試圖從她眼中找到一絲一毫的不舍、猶豫或者痛苦,但他只看到一片沉寂的、結了冰的湖面。他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猛地拿起律師遞過來的筆,在協議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划過紙張,帶著一股泄憤般的力道。
簽完,他將筆和協議往茶几上一扔,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響。
佟年仿佛沒有察覺他的怒氣,她接過陳瑩默默遞來的筆。她的手穩了很多,但簽字時依舊能看出一些凝滯和吃力,筆畫不如從前秀麗流暢,顯得有些生硬,但終究是清晰完整地寫下了「佟年」兩個字。
隨後,在民政局負責人的見證和指導下,雙方完成了必要的程序。當那個代表著婚姻關係解除的印章輕輕蓋在文件上時,佟年一直緊繃的肩膀幾不可查地鬆弛了一毫米。
「手續完畢。相關證件和證明文件,我們會按規定流程辦理。」民政局負責人公事公辦地說道,然後迅速收拾好東西,與律師一同告辭離開。他們能感覺到這房間裡的低氣壓,一刻也不想多待。
王媽紅著眼眶,默默地去送客。
客廳里,又只剩下他們四人。
陳瑩上前一步,擋在佟年身前,目光清冷地看著付垏博,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逐客令:「付先生,事情已經辦完,請你離開。」
付垏博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著被陳瑩護在身後的佟年,看著她低垂著眼瞼,仿佛外界一切都與她無關的模樣,一股無名火夾雜著巨大的失落感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他就這麼讓她厭惡?連多待一秒都覺得難以忍受?
就在這時,佟年忽然抬起頭,目光越過陳瑩,直接看向付垏博,她的眼神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敲定最終事項的決然。
「付蓉的手術,」她清晰地開口,「安排在兩周後。這兩周,我需要絕對安靜,進行術前準備。請不要再來打擾。」
付垏博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撞擊了一下。兩周……她給出了明確的時間,也劃下了最清晰的界限。
他看著佟年,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什麼也沒能說出來。在陳瑩再次投來的、冰冷而堅持的目光下,他猛地轉身,帶著一身未能宣洩的怒火和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倉惶,大步離開了公寓。
房門關上的聲音,沉重而決絕。
佟年一直挺直的背脊,在聽到那聲門響後,終於難以支撐地微微佝僂下去。她靠在沙發里,閉上眼,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了一口氣。
手,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起來。
【第五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