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垏博被陳瑩毫不留情地逐出公寓後，並未走遠。他靠在冰冷的電梯轎廂內壁，閉上眼，腦海中反覆回放著監控畫面里付蓉自己摔下樓梯的清晰影像，以及佟年癱坐在台階上、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會碎裂的模樣。陳瑩那句「漸凍症」像魔咒一樣盤旋不去，讓他胸口堵著一團濁氣，吐不出也咽不下。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鍥而不捨。他煩躁地掏出，看到屏幕上閃爍的「二叔」二字，眉頭狠狠擰緊。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垏博！垏博你在哪兒？！」電話那頭，二叔付君年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穩，帶著明顯的驚慌和哭腔，「蓉蓉……蓉蓉她情況很不好！顱內出血，壓迫到了神經，醫院這邊的專家……專家們都束手無策，說手術風險太大，成功率不到一成……垏博，現在只有一個人能救蓉蓉了！」
付垏博的心猛地一沉：「誰？」
「佟年！」付君年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帶著絕望的乞求，「只有她！當年林姐那麼複雜的手術她都拿下來了，蓉蓉這個……只有她可能有辦法！垏博，二叔求你了！我知道蓉蓉之前有不對，可她畢竟是你妹妹啊！你不能見死不救！你去求求佟年，讓她救救蓉蓉！只要她肯救，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付垏博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求佟年？在剛剛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之後？在他又一次不分青紅皂白地冤枉她、幾乎要對她動手之後？他眼前浮現出佟年那張蒼白到透明、寫滿疲憊與死寂的臉，想起她連站穩都困難、需要扶著牆壁才能行走的樣子……
「二叔，」他的聲音乾澀沙啞，「佟年她……她現在身體情況很不好，她自己都……」
「我知道她病了！可這是救命啊垏博！」付君年打斷他，哭聲透過聽筒傳來，顯得格外蒼老無助，「蓉城還有誰能有她那個本事？找遍了！我都找遍了！沒人敢接這個手術！垏博，算二叔跪下來求你了！你就看在……看在你爸的份上，看在我這麼多年為付氏當牛做馬的份上，去求求她！啊？」
付君年的哭聲和哀求像沉重的枷鎖，套在付垏博脖子上。一邊是血脈相連（儘管他內心深處始終存有疑慮）、此刻生命垂危的堂妹，一邊是已被他傷得千瘡百孔、自身難保的前妻。他陷入兩難，喉嚨像是被堵住，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就在他內心激烈掙扎，幾乎要被二叔的哭聲逼到牆角時，另一個電話插了進來。他看了一眼屏幕，瞳孔驟然一縮——竟然是佟年。
她怎麼會主動打電話給他？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他對著電話那頭的二叔匆匆說了一句「我再想辦法」，便掛斷，深吸一口氣，接通了佟年的電話。
「餵。」他開口，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電話那頭很安靜，過了幾秒，才傳來佟年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聲音，雖然依舊有些虛弱的氣音，但條理清晰：「付垏博，我們談談。來公寓。」
說完，不等他回應，電話便被掛斷了。
這一次，開門的是王媽。王媽看到他，眼神複雜，帶著警惕和一絲未消的怒氣，但最終還是側身讓他進去了。
客廳里，佟年坐在靠窗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陳瑩站在她身邊，臉色凝重。佟年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眼下的青黑濃重，但她坐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努力維持著鎮定，只是那細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她身體的真實狀況。
付垏博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他看著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注意到她消瘦的腕骨和脖頸處脆弱的線條。
「你找我？」他開口，聲音不自覺放低了些。
佟年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沒有了以往的痛苦、絕望或者恨意，只剩下一種近乎談判的冷靜。
「王媽告訴我付蓉的情況了。」她直接切入主題，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可以幫你們。」
付垏博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問：「條件？」
佟年的嘴角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一個嘲諷，又像是解脫。
「兩個條件。」她伸出右手，手指依舊帶著無法控制的細微顫抖，但她努力伸直，比出一個「一」的手勢，「第一，我們正式辦理離婚手續。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付垏博的呼吸一滯，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又是離婚！她如此執著地、甚至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依然以此為條件！
他死死盯著她，下頜線繃緊。
佟年沒有理會他瞬間陰沉的臉色，繼續比出「二」的手勢，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二，我要你名下付氏集團股份的10%，成立『佟人心醫學基金會』，用於資助神經外科領域的醫學研究和貧困患者的救治。」
這個條件，讓付垏博和旁邊的陳瑩都愣住了。付氏集團10%的股份，那是一筆足以撼動蓉城資本格局的巨額財富！
「佟年，你……」付垏博幾乎是咬著牙開口。
「作為交換，」佟年打斷他，目光銳利地迎上他震驚而憤怒的視線，「我會提供付蓉顱內血腫清除及神經修復的手術詳細方案，並遠程指導付氏醫院的專家團隊完成手術。成功率，我可以保證在七成以上。」
客廳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和王媽因為緊張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付垏博看著佟年，看著她那雙曾經盛滿星光、如今卻只剩下冷靜盤算的眼睛，胸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震驚，憤怒，一種被要挾的屈辱，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她在這種狀態下依然能保持如此清晰頭腦和精準判斷的……忌憚？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陳瑩都忍不住想要開口。
終於，他抬起頭，眼神深沉難辨，提出了一個近乎苛刻的附加條件：「方案和指導不夠。我要你，佟年，親自主刀。」
這話一出，陳瑩臉色驟變：「付垏博！你瘋了？！你看看佟年現在的樣子！她連手術刀都拿不穩！你怎麼能……」
佟年抬手，輕輕制止了陳瑩後面的話。她看著付垏博，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招。他是在試探，也是在逼她，用付蓉的命，賭她是否還有那個能力，賭她是否真的……在乎離開。
她微微側過頭，看向身旁眉頭緊鎖、滿臉不贊同的陳瑩，目光交匯間，傳遞著只有她們才懂的信息。
然後，她重新看向付垏博，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千斤重量：「給我兩天時間考慮。」
付垏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像是要將她看穿。最終，他沒有再逼迫，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公寓。背影依舊挺拔，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沉重。
門一關上，陳瑩立刻抓住佟年的手，聲音因為焦急而發顫：「佟年！你絕對不能答應！你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一場大型開顱手術！那會要了你的命！」
佟年反握住陳瑩的手，她的手冰涼，還在微微顫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陳醫生，」她看著陳瑩，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帶著決絕弧度的笑，「我知道有一種藥，代號NX-7，國外實驗室剛出的特效藥，能讓漸凍症患者在短時間內……快速恢復到接近正常的狀態，效果可以持續大約一周。」
陳瑩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血色盡褪：「你瘋了！那是試驗階段的藥！藥效是強，但副作用極其恐怖！它會透支你所有的神經潛能，藥效過後，病情會呈斷崖式惡化！肌肉萎縮的速度會加快數倍！那等於……等於用你最後的時間，換幾天的『正常』！」
「我知道。」佟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平靜，「但一周，夠了。足夠我完成手術，也足夠我……離開這裡，離開蓉城，離開他。」
她看著陳瑩眼中瞬間湧上的淚水，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撫：「陳醫生，幫我這一次。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用一周的『健康』，換一輩子的自由。值得。」
陳瑩看著她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絕，看著她蒼白臉上那近乎殉道般的光芒，所有勸阻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她知道，佟年已經做出了選擇。這個選擇殘酷而慘烈，卻是她在絕境中，為自己爭得的，最後一點尊嚴和主動權。
淚水終於從陳瑩眼中滑落，她用力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醫者的沉重和朋友的痛惜。她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哽咽：「好……我幫你。」
兩天的時間，在壓抑的等待中緩慢流逝。
付垏博待在醫院，守著昏迷不醒的付蓉，面對二叔焦灼的目光和專家團隊一次次的搖頭，內心的天平在不斷傾斜。他無數次拿起手機，想撥給佟年，卻又一次次放下。
第三天清晨，他的手機屏幕亮起，收到了一條來自佟年的簡訊。
內容極其簡短，只有三個字，卻像帶著千鈞之力，砸在他的心上——
【我答應。】
付垏博盯著那三個字，久久沒有動作。窗外，朝陽正撕裂雲層，將金色的光芒灑滿蓉城。而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一種冰冷的、仿佛失去了什麼重要東西的預感，悄然蔓延。
【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