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敏幫著佟年將帶來的少許行李歸置好,又把付垏庭買來的生活用品分門別類放妥。做完這些,三人在客廳那張柔軟的米白色沙發上坐了下來。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公寓裡一時無人說話,只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細微聲響。
氣氛帶著一種微妙的尷尬和審視。佟年垂著眼,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著,身體姿態透露出明顯的戒備和疏離。她無法不警惕,眼前這個溫和的男人,血管里流著和付垏博同源的血,是那個將她推入深淵的男人的親哥哥。
付垏庭看著佟年緊繃的側臉和低垂的、不肯與他對視的眼睛,心中瞭然。他知道,橫亘在他們之間的,不僅僅是陌生,更是源於他那個同父異母弟弟的、沉重的陰影。若不打破這層堅冰,所謂的「照顧」只會讓她更加不安和抗拒。
他輕輕咳了一聲,打破了沉默,聲音溫和而清晰,帶著一種開誠布公的誠意:「佟小姐,我知道,因為垏博的關係,你對我可能無法完全信任。這很正常。」他頓了頓,目光坦誠地看向佟年,「有些關於我的事情,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佟年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依舊沒有抬頭,但身體幾不可查地坐直了些,像是在凝神傾聽。
付垏庭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像在敘述一段與己無關的往事:「當年,我父親……付君華,帶著我和他的情婦,也就是我母親,捲走了付氏大部分流動資金,逃到了D國。」
這話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讓佟年猛地抬起了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這件事她知道,付垏博曾無數次在醉酒或暴怒時,咬牙切齒地提起,那是他童年恥辱和艱辛的開端。但她從未想過,會從當事人口中,如此平靜地聽到。
付垏庭沒有迴避她驚訝的目光,繼續道:「剛到D國時,確實靠著那筆錢站穩了腳跟。父親用一部分資金,和我一起創辦了現在的醫療機構。另一部分,他投資了當時D國剛剛興起的房地產。運氣不錯,發展得還算順利,如今在D國,也算是有了一些小小的產業。」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佟年能想像到其中的艱辛。白手起家,在異國他鄉重新打造一個商業版圖,絕非易事。
「但是,」付垏庭的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和傷感,「幾年前,父親被確診患上了阿爾茲海默症。病情惡化得很快,到現在……他已經完全認不得人了,連我是誰都不記得。大部分時間,他都住在專門的療養院裡,需要人二十四小時看護。」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掠過窗外,似乎在平復情緒,然後重新看向佟年,眼神變得更加坦誠:「我和垏博,自從離開蓉城後,就再也沒有任何聯繫。道不同,不相為謀。他恨父親,連帶也不會想認我這個哥哥。所以,關於他的事情,你的到來,你在這裡的一切,我都可以向你保證,絕不會主動傳回國內,更不會讓垏博知道。你可以把這裡,當作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
他說完了,客廳里再次陷入安靜。陳敏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付垏庭的手,無聲地給予支持。
佟年怔怔地看著付垏庭,看著他眼中那份坦誠,那份提起患病父親時的沉重,以及那份與付垏博劃清界限的明確態度。他沒必要編造這樣一套說辭來騙取她的信任,尤其是關於他父親的病情。一股複雜的情緒在她心中涌動,戒備的堅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陽光在房間裡的位置都偏移了一大截。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鬆開,又慢慢握緊。最終,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眼,迎上了付垏庭的目光。那目光里,不再全是警惕,多了一絲探究和……一種孤注一擲的傾訴欲。
「付先生,」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久未傾訴的沙啞,「謝謝你的坦誠。」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也似乎在積蓄勇氣,「既然你提到了付垏博,也提到了過去……那我也說說,我和他之間,後來發生的事情吧。」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開始講述那段將她徹底摧毀的過往。
「你們離開後,付氏幾乎成了一個空殼,負債纍纍。付垏博他……那時候過得很苦,幾乎是玩命地工作。」她的眼神有些飄忽,仿佛看到了那些久遠的、夾雜著苦澀和短暫溫暖的畫面,「我陪著他,一起熬過了那幾年。後來,付氏慢慢好起來了,甚至比以前更好。」
「但是,三年前,我主刀為婆婆林心蕊做了一場手術。手術本身很成功,但術後第二天,婆婆卻莫名其妙陷入了深度昏迷,再也沒有醒過來。」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右手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抵抗著那熟悉的麻痹感。
「付垏博認定,是我手術失誤,或者……是我和我父親佟人心合謀,故意害了他母親。」她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苦澀的弧度,「無論我怎麼解釋,他都不信。從那以後,一切都變了。」
她省略了那些具體的折磨和屈辱,但眼底深藏的痛楚和疲憊,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有說服力。
「他把我趕出了醫院,剝奪了我的一切。我們之間,只剩下無盡的爭吵、懷疑和……傷害。」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後來,我父親的公司出事,他……跳樓自殺了。我哥哥也在趕去醫院的路上,遭遇車禍……」
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說不下去了,只能用力咬著下唇,才能不讓那洶湧的淚意決堤。陳敏適時地遞上一張紙巾,心疼地看著她。
付垏庭和陳敏都沉默地聽著,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沉重。他們雖然從媒體報導和零碎信息中知道一些,卻遠不如當事人親口述說來得這般殘酷和真實。
緩了片刻,佟年才繼續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再後來,我確診了……肌萎縮側索硬化,就是漸凍症。」
「什麼?!」陳敏失聲驚呼,作為神經科醫生,她太清楚這個診斷意味著什麼。她猛地抓住佟年的手,聲音帶著痛惜,「年年,你……」
佟年對她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繼續說了下去,仿佛在陳述別人的故事:「我提出了離婚,他不同意。我用給付蓉做手術作為條件,換來了自由。然後,就來到了這裡。」
客廳里一片死寂。付垏庭眉頭緊鎖,眼神複雜地看著佟年。他沒想到,他那個弟弟,竟然偏執瘋狂到了這種地步,將這樣一個女人逼到了如此絕境。陳敏更是紅了眼眶,緊緊握著佟年的手,無聲地傳遞著支持。
最後,佟年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上,她的手指輕輕覆了上去,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小心和茫然。她抬起頭,看向陳敏,又看了看付垏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還有一件事……我懷孕了。付垏庭醫生應該已經知道了。八周。」
這個消息,像最後一記重錘,砸在了陳敏心上。她震驚地瞪大了眼睛,看看佟年,又看看付垏庭,張了張嘴,卻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一個身患絕症、身心俱疲的女人,在逃離的路上,發現自己懷了那個深深傷害過她的男人的孩子……這簡直是命運最殘酷的玩笑。
付垏庭沉重地點了點頭,證實了佟年的話。
三人之間,再無秘密。所有的過往,所有的傷痛,所有的現實,都赤裸裸地攤開在了這片異國他鄉的陽光下。
沉默再次降臨,但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滿隔閡和尷尬,而是瀰漫著一種共享了沉重秘密後的、複雜的平靜與悲傷。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付垏庭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佟年,既然你把一切都告訴了我們,那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我和小敏,會盡我們所能,照顧你,幫你。」
陳敏也用力點頭,擦掉眼角的淚痕,語氣恢復了醫生的冷靜和朋友的溫暖:「對,年年,你不是一個人。漸凍症的治療和懷孕期間的護理,都需要特別小心。我們一起面對。」
佟年看著眼前這對男女,看著他們眼中真誠的關切和毫無保留的支持,冰封已久的心湖,終於感受到了一絲真切的、帶著溫度的暖流。她鼻尖一酸,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悄無聲息地滑落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夜幕悄然降臨,華燈初上。公寓裡亮起了溫暖的燈光,三人依舊坐在沙發上,就著這剛剛建立的、脆弱的信任,開始低聲商討著接下來的治療、生活以及那個意外到來的小生命未來的種種可能。
這一刻,在這間遠離蓉城喧囂的公寓裡,三個原本命運軌跡截然不同的人,因為各種陰差陽錯,坐在了一起,敞開了心扉,試圖在絕望的廢墟中,共同尋找一絲渺茫的生機和溫暖。
【第六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