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敞開心扉的談話之後,公寓裡的氣氛似乎緩和了許多,但橫亘在現實面前的難題,依舊冰冷而具體。
付垏庭看著佟年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影,和她眉宇間無法掩飾的疲憊,沉吟片刻,還是開了口。他的語氣很謹慎,帶著商量的意味:「佟年,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一個人住在這裡,我和小敏實在不放心。漸凍症的病情變化有時候會很突然,更何況你現在還……」他頓了頓,目光在她小腹處短暫停留,「我的意思是,是不是考慮請一位專業的護工,或者至少是一個可靠的保姆,白天過來照顧你的起居,做做飯,也能有個照應。」
佟年正捧著一杯溫水,手指感受著杯壁傳來的微弱暖意。聽到付垏庭的建議,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聲音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不用了,付先生。太麻煩別人了。我現在……還能照顧自己。」
她不想再欠下更多人情,不想讓自己變成一個徹頭徹尾、連生活都無法自理的累贅。這間公寓,陳敏和付垏庭的幫助,已經讓她承受了巨大的心理負擔。她需要保留最後一點掌控自己生活的錯覺,哪怕這錯覺脆弱得不堪一擊。
付垏庭看著她低垂的、寫滿固執的側臉,知道再勸下去可能會激起她的逆反心理,只好暫時作罷,只是叮囑道:「那好,你先自己適應一下。但我的電話你隨時可以打,有任何不舒服,或者需要幫忙,一定不要硬撐。」
佟年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付垏庭和陳敏又坐了一會兒,交代了些日常注意事項,便起身離開了。公寓門關上的瞬間,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佟年一個人,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屬於異國他鄉的陌生聲響。
真正的獨居生活開始了。
停止服用NX-7之後,那股強行支撐起她身體的力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漸凍症的病情不僅回到了原來的軌道,甚至因為藥物的透支性副作用,惡化得比之前更快。
最明顯的是她的手。之前還能勉強握住特製的粗杆筆,在日記本上歪歪扭扭地寫下「生命倒數」的字樣,現在卻連穩穩地拿起一支普通的筆都做不到了。手指僵硬,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根本無法完成握筆這個簡單的動作。她嘗試了幾次,筆都從她無力的指間滑落,在空白的紙頁上留下難看的墨點。她看著那些失敗的痕跡,眼神空洞地沉默了很久,最終,默默地將日記本和筆收進了抽屜深處。
腿部的情況同樣不容樂觀。那種深沉的麻木和無力感發作得越來越頻繁,持續時間也越來越長。從臥室走到客廳這短短的距離,她都需要緊緊地扶著牆壁,一步一步挪過去,中途往往要停下來休息好幾次,喘口氣,等待那陣令人恐慌的麻痹感稍微消退。
廚房成了最具挑戰的地方。鋒利的刀具她根本不敢碰,連普通的筷子在她手中也變得異常沉重和難以操控,常常沒夾起食物就掉落在桌上或地上。她站在廚房中央,看著那些尋常的廚具,第一次感到一種深切的無力。
她沒有求助。而是自己想辦法,將客廳那張原本靠牆的小方桌,費力地、一點點地挪到了廚房靠近門口的空地上。這樣,她煮好簡單的食物後,只需要轉個身,就能就近坐下吃飯,省去了端著碗碟顫巍巍行走的危險。
她的飲食變得極其簡單。一個小電燉鍋成了她最依賴的夥伴。每天,她會用尚且能勉強控制的右手,顫抖著量出米和水,給自己煲一鍋稀爛的白粥。或者煮一碗即食的燕麥片。調味品都換成了擠壓式的,因為擰開瓶蓋對她來說已經是一項艱巨的任務。
陳敏每隔一兩天會過來看她,每次來,都會帶上一些東西——已經去皮去骨、切成小塊的冰鮮雞腿肉,處理乾淨的三文魚排,洗好並切段的蔬菜,還有一些軟爛易消化的水果比如香蕉、木瓜。她細心地將這些食材分裝在小盒子裡,方便佟年取用。
「年年,這些你放在冰箱裡,想吃的時候拿出來,和粥或者燕麥一起煮一下就行,很方便,也營養。」陳敏一邊幫她整理冰箱,一邊故作輕鬆地說著,眼神卻忍不住瞟向佟年那雙放在膝蓋上、依舊微微顫抖的手,心裡一陣酸澀。
佟年低聲道謝:「謝謝陳敏姐,又麻煩你了。」
「跟我還客氣什麼。」陳敏拍拍她的手。
為了不讓自己徹底與外界和過往割裂,也為了繼續她未竟的研究,佟年讓陳敏幫她買了一台輕便的手提電腦。她將電腦放在客廳的矮几上,每天會花一些時間,用右手相對還能活動的手掌外側,極其緩慢地、笨拙地推動觸摸板,瀏覽一些醫學網站,關注神經科學領域的最新動態。更重要的是,她開始用電腦繼續寫她的日記。
打開一個空白的文檔,她依舊沿用之前的格式,用一根手指,費力地在鍵盤上一下一下地敲擊:
【生命倒數,未知。Day X。】
然後,她會記錄下當天的身體感受,吃了什麼,天氣如何,以及……對腹中那個小生命模糊而複雜的思緒。打字的過程異常緩慢而艱辛,常常打幾個字就要停下來休息,但她在堅持。這似乎成了她與這個世界,與那個逐漸「冰凍」的自我,最後的連接方式。
然而,疾病的進展並不會因為她的堅持而放緩。
一天下午,陳敏像往常一樣來看她。按了門鈴,等了好一會兒,裡面卻沒有任何回應。陳敏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來。她立刻拿出付垏庭給她的備用鑰匙,打開了房門。
客廳里空無一人。陳敏快步走向臥室,也沒人。她的心懸到了嗓子眼,直到聽見廚房傳來極其微弱的、像是掙扎的響動。
她衝進廚房,眼前的一幕讓她心臟驟停——
佟年倒在地上,身體蜷縮著,臉色慘白,額頭上布滿冷汗。她的右手無力地搭在一個翻倒的小鍋旁,鍋里煮好的燕麥片灑了一地,粘稠的糊狀物濺得到處都是,也弄髒了她的褲腳。她正用左手的手肘死死抵著地面,試圖將自己的身體支撐起來,但她的雙腿如同失去了所有知覺,軟綿綿地使不上一點力氣,嘗試了幾次,都只是徒勞地讓身體在地上摩擦,無法站起。她的呼吸急促而破碎,眼神里充滿了挫敗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年年!」陳敏驚呼一聲,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和後背,「別動!慢慢來,我扶你!」
在陳敏的幫助下,佟年才艱難地、喘著粗氣從冰冷的地板上坐了起來,靠在櫥柜上。她看著滿地狼藉的燕麥片,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和恥辱感籠罩了她。
陳敏沒有多問,先扶著她到客廳沙發坐下,給她倒了杯水,然後默默地回到廚房,手腳利落地清理了地上的污漬,重新洗鍋,從冰箱裡拿出她帶來的雞肉和蔬菜,熟練地給佟年煲了一鍋軟爛鮮香的雞肉菜粥。
粥煮好後,陳敏盛了一碗,吹溫了,端到佟年面前。
佟年默默地接過,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吃著。她的手依舊抖得厲害,勺子與碗壁碰撞,發出輕微的「叮噹」聲,有幾滴粥灑了出來,落在她的衣服上。她沒有理會,只是專注地、近乎機械地吃著。
陳敏坐在她對面,看著她這副樣子,終於忍不住,再次舊事重提,語氣比上次更加堅決,帶著不容反駁的關切:「年年,這次你必須聽我的。保姆必須請了。」
佟年握著勺子的手頓住了,低著頭,沒有回應。
陳敏傾身向前,握住她冰涼而顫抖的手,聲音放得很柔,卻字字清晰,敲打在佟年心上:「年年,看著我。我知道你不想麻煩別人,你想靠自己。但是你看看現在,如果不是我今天剛好過來,你打算在地上躺多久?萬一磕到碰到哪裡,或者……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肚子裡還有寶寶。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他想想。他需要媽媽好好的,至少……要安全。」
「寶寶」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輕輕捅開了佟年心中那扇緊閉的門。她一直刻意忽略、不願深想的那個小生命,此刻被陳敏如此直白地提起,並與她此刻狼狽的處境聯繫在一起。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陳敏,眼眶微微泛紅。陳敏的眼神里沒有責備,只有深切的心疼和作為醫生、作為朋友的鄭重。
長時間的沉默後,佟年眼睫低垂,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聞地點了一下頭。
「……好。」
這個字很輕,卻仿佛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說完之後,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支撐,重新靠回了沙發里,閉上了眼睛,將所有的情緒都隱藏在了那片脆弱的眼瞼之後。
陳敏看著她終於鬆口,心裡一塊大石落地,但更多的,是瀰漫開來的、沉甸甸的心酸。她知道,對於佟年來說,同意請保姆,不僅僅是接受幫助,更是向她一直試圖維持的、最後的尊嚴和獨立,做出的艱難讓步
她輕輕拍了拍佟年的手背,聲音溫柔:「好,這件事交給我和垏庭來安排。一定會找一個細心可靠的。」
佟年沒有回應,只是閉著眼,仿佛已經睡著了。但陳敏知道,她沒有。
【第六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