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D國】
轉眼間,佟年懷孕已經六個半月。折磨她許久的劇烈孕吐,像是耗盡了力氣,終於有所緩解,讓她得以喘息。但與之相對的,是漸凍症病情的無情加劇。
她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虛弱下去。四肢的無力感蔓延至軀幹,如今連維持坐姿都變得困難,需要輪椅的支撐和厚厚的靠墊。嗜睡頻繁發生,她常常在輪椅上一坐就是大半天,意識昏沉,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
原本每周三次、每次半天的藥物研究,被迫縮減到只剩下三個零散的上午。即便如此,這三個上午也常常因為她的精力不濟而中斷。Jenny來了,更多時候是獨自完成那些需要動手的操作,佟年則在一旁看著,用微弱的聲音給出指令,或者乾脆在輪椅上昏睡過去。
劉姐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上面放著給Jenny的咖啡和給佟年準備的溫水和一小碟易吞咽的水果。她腳步很輕,生怕打擾到她們。
就在劉姐彎腰,準備將托盤放在旁邊小几上時,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佟年輪椅下方的地面。她的動作猛地頓住,臉上血色瞬間褪去,瞳孔驟然收縮。
「佟小姐!」劉姐失聲叫了出來,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慌。她幾乎是扔下了托盤,杯碟相撞發出刺耳的脆響,咖啡潑灑出來,染髒了地毯。她不顧一切地撲到佟年身邊,蹲下身,雙手下意識地想去抱她,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您……您是不是要上洗手間?我……我抱您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Jenny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愕然看了過來。
佟年被劉姐的驚呼和動作嚇了一跳,茫然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滿臉焦急、甚至帶著一絲恐慌的劉姐。她順著劉姐的目光,極其緩慢地,低下頭。
視線落在自己輪椅下方的地板上。
一小灘深色的水漬,正無聲地在她腳下蔓延開來。而她穿著單薄家居褲的腿部,靠近臀部的布料,也洇濕了一小片。
她……失禁了。
可是,她沒有任何感覺。沒有尿意,沒有控制不住的感覺,什麼都沒有。就像那失控流出的液體,與她這具身體毫無關係。
佟年的臉上,瞬間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變得如同她身下的輪椅金屬框架一般灰白。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胸腔里那顆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停止了跳動,又驟然瘋狂地擂動起來,撞擊著脆弱的肋骨。
茫然,震驚,然後是一種排山倒海、足以將她徹底淹沒的羞恥和絕望。
她連這個……都控制不了了嗎?
「Jenny小姐,今天……今天先到這裡吧,麻煩您先回去。」劉姐強壓下心頭的酸楚和慌亂,站起身,擋在佟年和Jenny之間,聲音帶著懇求,也帶著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Jenny雖然不明所以,但也察覺到氣氛不對,看著佟年那死灰般的臉色和劉姐異常的反應,她識趣地點點頭,快速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低聲說了句「佟醫生你好好休息」,便匆匆離開了。
門一關上,劉姐立刻反鎖了房門。她轉過身,看著輪椅上一動不動的佟年,那雙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水漬,仿佛靈魂已經被抽離。
「沒事的,佟小姐,沒事的……」劉姐的聲音哽咽了,她走上前,想要像往常一樣抱起佟年去清理,卻發現佟年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別……碰我……」佟年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微弱得像蚊蚋。
劉姐的手僵在半空,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佟小姐……這只是生病了……沒關係……我們清理乾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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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在劉姐近乎哀求的勸說下,佟年像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任由劉姐用移動儀將她轉移到衛生間,默默地、機械地配合著清理、換衣。整個過程,她沒有再說一句話,眼神始終空洞地望著某個虛無的點。
從那天起,佟年徹底將自己封閉了起來。
她不再允許Jenny上門,拒絕了陳敏的探望,甚至連付垏庭以複診為名的到來,她也讓劉姐以「睡著了」為由擋在了門外。她整天待在臥室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拒絕見任何人。只有劉姐送飯、餵藥、幫她擦拭身體時,她才會勉強配合,但依舊沉默,眼神里那片死寂的荒蕪,讓劉姐看著就忍不住掉眼淚。
她的手,越發無力了。以前還能勉強握住特製的粗杆筆,現在連抬起手腕都顯得異常艱難,手指的顫抖也變得更加頻繁和不受控制。
這天下午,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臥室里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佟年靠在輪椅上,目光落在不遠處書桌上的筆記本電腦上。
她花了很大的力氣,驅動輪椅,慢慢挪到書桌前。打開電腦,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她伸出右手,試圖去觸摸鍵盤,但手指根本不聽使喚,像垂死的蝴蝶翅膀,徒勞地顫抖著,卻無法準確地落在按鍵上。
她換左手,用那根還能稍微用上一點力的食指,極其緩慢地,一下,一下,敲擊著鍵盤。每一個字母的輸入,都顯得無比漫長和艱難。
她打開了那個加密的文件夾,
《離開付垏博的110天》
然後,她開始寫。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付垏博:
這可能是……最後一封信了。
我失禁了。
沒有感覺。就那樣發生了。
劉姐看到了。Jenny可能也看到了。
寫到這裡,她停了下來,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僅僅是打出這幾行字,似乎就耗盡了她大半的力氣。她靠在輪椅背墊上,閉著眼,休息了很久。
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敲打著玻璃,像永遠下不完的眼淚。
過了不知多久,她才重新睜開眼,繼續用那根僵硬的手指,緩慢地敲擊:
尊嚴好像沒有了。
很想死。
但是還有寶寶。
他出生以後,沒有媽媽,該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我的選擇,是不是錯了?
佟年
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微微痙攣。文檔里,只有這寥寥不到兩百字。斷斷續續,不成段落,卻字字泣血。
她還想寫點什麼,想問問他在蓉城好不好,想問問他是否偶爾……還會想起她。但無盡的疲憊和嗜睡感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兇猛地涌了上來,將她殘存的意識和力氣一併捲走。
她的頭無力地垂向一邊,靠在輪椅冰涼的頭枕上,握著滑鼠的右手軟軟地滑落。電腦屏幕的光,映著她緊閉的雙眼和毫無生氣的臉。
那封未寫完的信,就那樣靜靜地停留在屏幕上,停留在那個殘酷的問句之後——
「我的選擇,是不是錯了?」
雨,還在下。臥室里,只剩下她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和窗外無盡的、冰冷的雨聲。
這短短不到兩百字,她寫寫停停,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耗費了整整一天。
【第七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