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國公寓】
佟年把自己鎖在臥室整整一個多星期,白天與黑夜變得模糊,時間對佟年來說已經失去意義。
失禁的情況,並非持續不斷,卻總在不經意間悄然降臨。有時是劉姐端著午餐進來,發現她輪椅下的地毯顏色變深;有時是傍晚幫她擦身時,察覺到衣物的潮濕。
每一次,劉姐都會帶著那種極力掩飾卻依舊泄露的心痛,輕聲告訴她:「佟小姐,您……您好像又……」
而佟年,最初還是茫然,到現在,已經變得沉默......
她沒有感覺,需要依靠劉姐提醒才能意識到。
這樣的失控,不能再迴避了......
付垏庭和陳敏來到公寓,他們被劉姐攔在臥室門外,只能隔著門,跟佟年對話。
「年年,」陳敏刻意把語氣放緩的柔和,「這種情況,有兩種選擇。一種是使用成人紙尿片,定期更換。另一種……是插尿管,這樣可以避免弄髒衣褲和床褥,但……可能會有感染風險,而且,對於孕婦來說,操作需要格外小心,有一定概率會刺激宮縮……
臥室里一片死寂。佟年仿佛沒有聽見,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劉姐紅著眼圈,看向付垏庭。
付垏庭沉默了片刻,繼續說:「把選擇和風險,都告訴她。讓她自己決定。」
劉姐端著溫水走進房間,蹲在佟年輪椅前。
「……佟小姐,您看……咱們選哪個好?」劉姐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漫長的沉默之後,佟年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幾乎聽不見的、乾澀的聲音:
「紙尿片。」
她不能冒任何失去這個孩子的風險。哪怕代價是,徹底喪失.......作人的基本尊嚴。
劉姐的眼淚差點又掉下來:「好,好,咱們用紙尿片,沒事的,沒事的……」
......
第一次更換紙尿片,是在黃昏。
劉姐拉上了窗簾,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她小心翼翼地扶著佟年,想讓她配合一下。
「佟小姐,咱們側一下身,好不好?」劉姐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佟年沒有反應,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眼瞼下投下濃重的陰影,牙關緊緊咬著。
「佟小姐,今天天氣好像暖和了一點……」
「寶寶今天乖不乖?有沒有鬧你?」
「晚上我們吃點魚粥好不好?很清淡的……」
仍舊沒有反應......
劉姐不再勉強,只能更加費力地、憑藉著自己的力氣,一點點幫她清理,更換。整個過程,佟年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任由擺布。
......
晚上,劉姐伺候她吃完藥,確認她睡下後,才輕手輕腳地關燈離開了房間。
臥室里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
佟年睜著眼睛,望著頭頂模糊的天花板輪廓。她睡不著。身體是疲憊的,精神卻異常清醒,或者說,是一種麻木的清醒。白天更換紙尿片時的那種觸感,那種完全依賴他人、連最基本隱私都無法保留的羞恥感,像無數細密的針,反覆刺穿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離開蓉城這麼久,經歷了吐到虛脫,經歷了坐上輪椅,經歷了手不能書,她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作為「人」的部分,正在被一點點剝離、碾碎。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
起初是無聲的,只是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迅速浸濕了鬢角和枕頭。
然後,喉嚨里發出了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嗚咽。再後來,那嗚咽變成了破碎的、無法控制的哭泣。肩膀劇烈地聳動著,胸口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悶痛。
她哭了。離開付垏博,離開蓉城後,第一次這樣放縱地、絕望地哭泣。
哭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顯得格外淒涼。
然而,就在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的時候,一陣劇烈的嗆咳猛地襲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呼吸驟然中斷!
「咳……咳咳……呃……」
她張大了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胸口像要炸開一樣疼痛,眼前因為缺氧而迅速發黑,金星亂冒。是漸凍症影響到了吞咽和呼吸肌嗎?還是僅僅因為哭得太厲害導致了窒息?
死亡的陰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就這樣死了嗎?
也好。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腦海。累了,真的太累了。這樣活著,每一天都是凌遲。死了,就解脫了。對誰都是一種解脫。
她甚至放棄了掙扎,任由意識在窒息的痛苦中,一點點模糊,一點點沉向黑暗的深淵。
就在她即將徹底失去意識的邊緣,肚皮一下下陣痛。
是那個小傢伙,是佟年拼盡生命最後一絲力量都要保護的小生命。
她的孩子!
他還在動!他還活著!他在提醒她,他需要她!
那股力量並不大,卻像一道微弱卻堅定的電流,瞬間擊穿了籠罩在她意識周圍的厚重迷霧!那是一個生命在掙扎,在宣告他的存在!
不……不能死……
她還有一個孩子!她選擇了把他帶來這個世界,不能就這樣丟下他一個人!
求生的本能,混合著驟然甦醒的母性,如同最後一點星火,在她即將熄滅的生命燭台上猛地跳動了一下!
她用盡全身殘存的、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抬起那隻尚能微微移動的右手,拼命地、顫抖地伸向床頭——
「叮鈴鈴鈴——!」
幾乎是同時,隔壁房間傳來了劉姐驚慌失措的腳步聲和帶著睡意的呼喊:「佟小姐!怎麼了?!」
臥室的門被猛地推開,燈光亮起。劉姐看到床上臉色青紫、仍在劇烈嗆咳、一隻手還無力地搭在呼叫鈴按鈕上的佟年,嚇得魂飛魄散。
「佟小姐!!」她尖叫著撲過去……
【第七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