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國公寓】
劉姐連拖鞋都來不及穿好，跌跌撞撞地衝進佟年的臥室。燈光下，佟年的臉色已經從蒼白轉為駭人的青紫，胸口劇烈起伏，卻只能發出微弱而痛苦的「嗬嗬」聲，像是破舊的風箱在做最後的掙扎。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有些渙散，一隻手無力地搭在呼叫鈴上，另一隻手死死揪著胸口的衣襟。
「佟小姐！佟小姐！你怎麼樣？！」劉姐撲到床邊，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調。她看到佟年那副窒息的模樣，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她下意識地想去拍佟年的背，想幫她順氣，但手剛碰到那單薄的脊背，就感覺到佟年全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僵硬和輕微抽搐。
這不是簡單的嗆咳！是呼吸出了問題！
劉姐猛地想起付垏庭和陳醫生之前的叮囑，漸凍症後期會影響呼吸肌和吞咽功能。她試圖扶起佟年，想讓她保持一個更容易呼吸的姿勢，但佟年全身癱軟，根本坐不住。她又嘗試用手指去清理佟年的口腔，怕有分泌物堵塞，但佟年的牙關微微緊閉，喉嚨里只有令人絕望的、拉風箱般的聲音。
「呼吸！佟小姐！用力呼吸啊！」劉姐徒勞地喊著，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看著佟年臉上的青紫色越來越重，意識似乎在一點點遠離。那種眼睜睜看著生命在眼前流逝的無助感，像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沒。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
劉姐猛地轉身，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到床頭櫃，抓起上面的手機。她的手指因為恐懼和慌亂而不停顫抖，幾乎握不住手機，好不容易才在通訊錄里找到了付垏庭的號碼，用力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幾乎是瞬間就被接通了，那邊傳來付垏庭沉穩但帶著一絲疑惑的聲音：「劉姐？這麼晚……」
「付先生！救命！快救救佟小姐！」劉姐不等他說完，就帶著哭腔嘶喊起來，「她……她喘不上氣了！臉都紫了！怎麼叫都沒反應！您快想想辦法！快啊！」
電話那頭的付垏庭沉默了一秒，隨即聲音陡然變得銳利而急促：「地址發我定位！保持她呼吸道儘量通暢，我馬上安排救護車！別掛電話！」
劉姐顫抖著發送了定位，然後舉著手機，回到床邊，徒勞地繼續呼喚著佟年，聽著她喉嚨里那越來越微弱的、令人心碎的聲音。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窗外，由遠及近，傳來了清晰而急促的救護車鳴笛聲。
......
好熟悉的聲音……
在她還穿著白大褂，還是那個被人稱為「佟醫生」的時候，這個聲音，是衝鋒的號角。意味著有危重的病人正被送來，意味著手術室需要立刻準備，意味著她必須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和死神搶奪生命。
她曾經無數次站在急診門口，或是在手術室里，聽著這個聲音由遠及近，然後投入到一場場沒有硝煙的戰鬥中。她的雙手，曾經握住手術刀，握住生命的希望。
而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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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越來越近、越來越刺耳的鳴笛聲，是衝著她自己來的。
是來救她的。
來救這個連呼吸都無法自主，癱在床上等待救援的……廢人。
一種比窒息更深沉的絕望，像冰冷的淤泥，瞬間淹沒了她殘存的意識。她最後一點模糊的感知，停留在那越來越近、仿佛就在樓下的鳴笛聲上，然後，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公寓樓下，救護車刺眼的頂燈劃破夜色。付垏庭安排的醫療團隊動作迅速地將失去意識的佟年固定在擔架上，抬上了車。劉姐胡亂套了件外套，抓起佟年的病歷和常用藥，哭著跟了上去。
救護車一路呼嘯，駛向付垏庭名下的私人醫院。
醫院門口，陳敏已經帶著搶救團隊嚴陣以待。擔架床被飛速推進搶救室，大門「砰」地一聲關上，將焦急萬分的劉姐隔絕在外。
搶救室里，燈光慘白，儀器發出規律的滴答聲。佟年毫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臉色依舊帶著窒後的青灰。陳敏冷靜地指揮著，氣管插管，連接呼吸機，心電監護，建立靜脈通道……一系列搶救措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劉姐在搶救室外來回踱步，雙手合十，嘴裡不停地祈禱著。
大約三十多分鐘後，搶救室的門終於打開了。陳敏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是平穩的。
「劉姐，暫時穩定了。」陳敏摘下口罩，對立刻衝上來的劉姐說道，「是吞咽功能無力導致的分泌物誤吸，引發了急性呼吸窘迫。幸好送來得還算及時。」
劉姐聽到這話，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幾個小時後，佟年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意識回籠的瞬間，喉嚨里插管的異物感和呼吸機輔助呼吸的規律聲響，讓她立刻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陳敏和專門從神經內科趕來的陳瑩站在床邊。
「感覺怎麼樣？」陳敏俯下身，輕聲問道。
佟年眨了眨眼，表示聽到了。她想說話，但喉嚨被堵住，發不出聲音。
陳瑩走上前，她的表情比陳敏更加凝重一些。她看著佟年，語氣平和但帶著不容忽視的嚴肅：「佟年，這次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信號。」
佟年的目光轉向她。
「你的吞咽功能，退化得比我們預想的要快，要嚴重。」陳瑩清晰地說道，「這次是分泌物誤吸，下次，可能就是食物，或者水。這非常危險，一次嚴重的吸入性肺炎就可能……」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足夠明確。
「以後吃東西，必須格外小心。」陳瑩繼續說道，聲音放緩，卻字字沉重，「所有食物必須打成糊狀，甚至更細。喝水要用小勺，一點點喂，絕對不能著急。我們會給你制定更詳細的飲食方案。你自己……也要有這個意識。」
佟年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放在身側、插著留置針的手，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吞咽功能退化……
這意味著，她連自主進食、喝水這最基本的事情，都快要無法安全地完成了。
每一次吞咽，都可能變成一場通往死亡的冒險。
陳瑩看著她那雙沉寂如古井的眼睛，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她知道，這些冰冷的醫囑，對於此刻的佟年而言，無異於一遍遍凌遲她所剩無幾的尊嚴和希望。
但作為醫生，她必須告知。
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呼吸機有節奏地運作著。病房裡一片寂靜，只有這冰冷的儀器聲，訴說著生命的脆弱和無奈。
【第七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