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國】
VIP病房，安靜得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空氣淨化器低沉的嗡鳴。窗外的光線被調暗的百葉窗過濾，柔和地灑在房間內，卻依舊驅不散那股消毒水與沉重病氣混合的味道。
佟年在那次致命的窒息搶救後，身體如同被徹底抽走了最後一絲元氣，更加虛弱地陷在病床里。呼吸機已經撤掉，但鼻翼下依舊留置著細細的氧氣管，為她不堪重負的呼吸肌提供著微弱的支持。她的懷孕周期進入了第七個月，腹部的隆起已經十分明顯，像一座孤寂的、孕育著微小希望的山丘，壓在她日益消瘦的軀體上。
付垏庭穿著白大褂，站在床邊，翻看著最新的檢查報告，眉頭微鎖。他放下報告，看向病床上眼神空洞望著天花板的佟年，語氣是醫者不容置疑的冷靜：「你的情況不穩定，呼吸和吞咽功能都在臨界點。孕周大了，任何一點意外都可能引發早產，甚至更糟。公寓的環境不再適合你休養，你必須留在醫院，直到生產。」
佟年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視線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那裡，能感覺到寶寶偶爾的、微弱的胎動，像黑暗中唯一閃爍的星火。她沉默了半晌，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點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好。」
為了寶寶。這是她僅剩的、支撐她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她沒有掙扎，沒有異議，順從地接受了這個決定，如同接受之前所有加諸在她身上的、殘酷的安排。
於是，日子在醫院這間布置得儘量溫馨、卻終究難掩冰冷本質的病房裡，以一種緩慢而沉重的方式重新鋪展開來。
佟年不再過問任何外界的事情，或者說，她已無力過問。她的全部世界，縮小到了這間病房，縮小到了自己的身體感受，以及腹中的孩子。
每天上午，如果天氣尚可，陽光不算強烈，劉姐會小心翼翼地用輪椅推著她，到病房附屬的、用玻璃封閉起來的陽光房裡待上一小會兒。佟年靠在輪椅上，身上蓋著薄毯，蒼白的臉沐浴在缺乏溫度的光線下，眼神大多時候是空茫的，望著玻璃外灰藍色的、陌生的天空。
她開始花很長時間，和肚子裡的寶寶說話。
這並非一時興起。她的語言功能，也受到了漸凍症無情的侵蝕。說話變得異常費力，聲音微弱得像蚊蚋，吐字也常常含糊不清，有時說到一半，會突然卡住，喉嚨里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需要緩上很久，才能艱難地接上。
但她堅持著。
每天下午，她會讓劉姐將輪椅調到最舒適的角度，然後，她垂下眼，目光溫柔地落在腹部，開始她那旁人幾乎聽不清的獨白。
「寶寶……今天……天氣……還好……」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聲音沙啞而破碎，語速慢得令人心焦，「媽媽……有點……累……但是……你……很好……」
她停頓一下，微微喘息，積攢著力氣。
「要……乖乖的……長大……」她的手，那隻尚能輕微移動的右手，會極其緩慢地、顫抖地抬起，輕輕覆在肚子上，仿佛想通過這微弱的接觸，傳遞一點溫度和信息。「媽媽……愛你……很愛……很愛……」
有時，她會斷斷續續地回憶一些零碎的、似乎沒有關聯的詞語，像是努力在喚醒自己逐漸沉睡的大腦，也像是在為未出世的孩子描繪一個模糊的世界。
「天空……是……藍色的……」
「花……有……香味……」
「……聽……音樂……」
「……爸爸……」
當無意間吐出最後這兩個字時，她的聲音會驟然停滯，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扼住了喉嚨，眼底那片死水會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捕捉的波瀾，隨即又迅速歸於沉寂和麻木。她不再說下去，只是更久地沉默著，手指在肚子上無意識地蜷縮。
劉姐總是安靜地守在旁邊，聽著那斷斷續續、氣若遊絲的聲音，看著她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艱難喘息的樣子，心酸得如同被浸在檸檬水裡。她知道，佟年這麼做，一方面是在絕望地試圖延緩語言功能的徹底喪失，另一方面，更是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想讓孩子在出生前，多記住一點媽媽的聲音——哪怕這聲音如此微弱，如此不完美。
這幾乎成了她每天最重要的，也是唯一主動去做的事情。
與此同時，在醫院另一端的辦公室里，陳敏正對著電腦屏幕，臉色鐵青。她很少關注蓉城那些亂七八糟的娛樂八卦，但今天，幾個聳動的標題和推送還是不可避免地跳入了她的視線。
「付垏博付蓉婚期已定，豪門聯姻羨煞旁人！」
「付蓉含淚呼喚前妻佟年，望其歸來見證幸福！」
視頻里，付蓉那張矯揉造作、聲情並茂的臉，和她那些虛偽到令人作嘔的言論，像一根根毒刺，扎得陳敏眼睛生疼。
她猛地關上網頁，胸口劇烈起伏。她無法想像，如果佟年看到這些，聽到這些，會是什麼樣子。那個被付垏博如此對待，被逼到絕境，如今連說話都困難的女人，如何能承受這樣的羞辱和刺激？
她立刻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付垏庭的號碼。
「垏庭，你看今天的新聞了嗎？」陳敏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付垏庭的聲音傳來，依舊平穩，但透著一絲冷意：「剛看到。」
「絕對，絕對不能讓她知道！」陳敏語氣急促而堅決，「尤其是那個付蓉的採訪！一個字都不能傳到她耳朵里！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態，受不得任何刺激了！」
「我知道。」付垏庭的聲音很沉，「我已經吩咐下去，所有送到她病房的報刊、電子設備，都會經過嚴格篩查。護士和護工也都打過招呼，不允許在她面前談論任何來自蓉城的消息。」
他頓了頓，補充道：「她現在……需要絕對的安靜。」
「好好讓她安胎吧。」陳敏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無力感和心疼，「這是她現在……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了。」
電話掛斷。
【第七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