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垏庭和陳敏的嚴防死守,終究還是出現了疏漏。那層試圖將佟年與外界殘酷現實隔絕開的脆弱屏障,被一個不經意的瞬間輕易擊穿。
那天下午,劉姐像往常一樣,推著輪椅帶佟年去陽光房。經過一條連接兩棟住院樓的走廊時,旁邊一間普通病房的門敞開著,裡面的病人正開著電視,音量調得有些大。屏幕上,赫然是蓉城本地的新聞頻道,正在反覆播放著付垏博和付蓉試婚紗、選購婚戒的畫面剪輯,以及付蓉那段「深情呼喚」前妻的採訪片段。
「……我和垏博哥哥都希望她平安回來,真誠邀請她參加我們的婚禮,也希望她能祝福我們……」付蓉那矯揉造作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輪椅猛地頓住了。
劉姐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識地就想立刻推著輪椅離開,但佟年卻抬起那隻尚能微動的手,輕輕按在了輪椅的扶手上,阻止了她。
佟年靜靜地坐在輪椅上,目光投向那扇敞開的房門,投向電視屏幕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冷峻的側臉,以及依偎在他身邊、笑靨如花的付蓉。她看著付蓉手上那枚刺眼的鑽戒,看著屏幕上打出的「豪門聯姻,佳偶天成」的醒目字樣。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震驚,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死水般的平靜。仿佛屏幕上正在上演的,是與她毫無關係的、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她就這樣看了足足有一分鐘。然後,那隻按在扶手的手,極其緩慢地、無力地垂落下去。
「回房間。」她開口,聲音沙啞而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劉姐如蒙大赦,又心驚膽戰,連忙應了一聲,幾乎是屏著呼吸,用最快的速度將輪椅推離了那條走廊,回到了那間寂靜得令人窒息的VIP病房。
整個下午,佟年異常沉默。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默。她不再嘗試和肚子裡的寶寶說話,只是靠在床上,或者坐在輪椅里,睜著眼睛,望著某個固定的點,一動不動。連劉姐餵她喝水、吃藥,她也只是機械地配合,沒有任何反應。
這種死寂的平靜,比嚎啕大哭更讓劉姐感到害怕。她寸步不離地守著,心一直懸著。
傍晚時分,窗外天色漸暗。佟年忽然動了動,她看向一臉擔憂的劉姐,用那微弱而斷續的聲音說:「劉姐……幫我……回家一趟……把手提電腦……拿過來。」
劉姐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佟小姐,您要電腦做什麼?醫生讓您多休息,少費神……」
「拿來。」佟年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更輕,「再……幫我帶一顆……白兔奶糖。」
白兔奶糖?劉姐更加困惑不解。佟年現在的吞咽情況,連喝水都要小心翼翼,怎麼能吃糖?而且還是這種小時候吃的、最普通不過的奶糖?但她看著佟年那雙空洞卻執拗的眼睛,所有勸阻的話都咽了回去。她不敢再多問,只是連連點頭:「好,好,我這就去,這就去拿。」
劉姐匆匆離開醫院,回到公寓,取來了佟年的筆記本電腦,並在樓下的便利店裡,買了一小包白兔奶糖。她只拆了一顆,小心翼翼地放在口袋裡。
回到病房,佟年看到電腦和那顆用透明糖紙包裹著的、方方正白的奶糖,眼神似乎波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沉寂。
「幫我……拆開。」她對劉姐說。
劉姐依言,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露出裡面乳白色的糖塊。糖紙被她捋平,放在一旁。
「餵我。」佟年看著她,張開了嘴。
劉姐的手抖了一下。「佟小姐……這……這太危險了!您不能……」她看著佟年那平靜得近乎異常的臉,心裡湧起強烈的不安。
「餵我。」佟年重複了一遍,眼神里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劉姐沒有辦法,只能顫抖著拿起那顆糖,極其小心地、慢慢地,放入了佟年的口中。糖塊入口即傳來一股濃郁甜膩的奶香。
佟年閉上了眼睛。
糖在口中慢慢融化,甜味瀰漫開來。這熟悉的味道,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打開了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匣子。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陽光很好的下午,那個尚且青澀的少年,將一顆同樣包裝的白兔奶糖,笨拙地剝開,有些不好意思地遞到她的嘴邊,看著她吃下去,然後自己笑得像個傻子……
那時的糖,很甜。那時的他,眼神很亮。
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但她死死閉著眼睛,用力咬著牙關,硬生生將那股酸澀逼了回去。她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
糖塊在口中逐漸變小,甜膩的糖漿滑過喉嚨。很快,那種粘稠的質感觸發了她脆弱的吞咽反射,一陣輕微的嗆咳感襲來。她的喉嚨開始發緊,呼吸變得有些困難。
劉姐一直緊張地守在旁邊,看到佟年眉頭微蹙,呼吸節奏改變,立刻急切地說:「佟小姐,吐出來!快吐出來!嗆到就危險了!」
然而,佟年卻像是沒有聽到。她依舊緊閉著雙眼,牙齒甚至微微用力,抵住了那正在融化的糖塊,任由那甜膩的、帶著窒息風險的液體停留在她的口腔和喉嚨深處。仿佛這種生理上的不適和瀕臨窒息的感覺,是一種對自我的懲罰,一種對過往甜蜜最徹底的告別和凌遲。
她的臉色開始微微發紅,呼吸明顯變得急促而困難,胸口起伏加劇。
「佟小姐!吐出來!求求你了!」劉姐嚇得聲音都變了調,幾乎要上手去摳她的嘴。
就在佟年感覺窒息感越來越強,眼前開始發黑的時候,她才猛地偏過頭,將口中剩餘的糖塊和粘稠的糖漿盡數吐在了劉姐及時遞過來的紙巾上。
她劇烈地咳嗽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整個人虛脫般地靠在輪椅背墊上,臉色蒼白如紙。
「糖紙……」她喘息稍定,看向那張被劉姐放在床頭柜上的、皺巴巴卻依舊完好的糖紙,「放……我錢包里。」
劉姐紅著眼圈,依言照做。她不明白佟年為什麼要這麼做,但她能感覺到,那顆糖,那張糖紙,承載著某種沉重到令人心碎的意味。
之後,佟年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一直睡到晚上才醒。
醒來後,她讓劉姐幫她打開電腦。她的手顫抖得厲害,幾乎無法操控滑鼠,最後還是劉姐幫她打開了那個加密的文檔。
她用了很長很長時間,盯著空白的屏幕。然後,她伸出右手那根還能勉強用力的食指,一下,一下,極其緩慢地,敲下了兩行字。每一筆,都仿佛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付垏博祝福你們。
寶寶快要出生了。
只有十五個字。
沒有稱謂,沒有落款,沒有情緒。像一份冰冷而簡短的通知,又像一場無聲的、徹底的告別。
寫完這兩行字,她似乎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靠在輪椅里,微微喘息著。
劉姐看著屏幕上那兩行字,再看看佟年那張平靜得近乎麻木的側臉,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她以為會看到佟年的眼淚,會看到她崩潰,但什麼都沒有。佟年只是異常平靜地坐在那裡,仿佛剛剛敲下的,是與自己無關的文字。
一整天,從看到新聞,到吃糖,再到寫下這封信,佟年沒有掉下一顆眼淚。
但這種平靜,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感到絕望。那是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沉寂,是一種將所有痛苦、不甘、愛恨都徹底冰封后的,萬念俱灰。
窗外,D國的夜色濃重。
【第八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