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國醫院】
日子,一天天過去。佟年的孕肚又隆起了一些,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她日益枯萎的軀體上。
她依舊過著幾乎與外界隔絕的安胎生活……
劉姐每日雷打不動,用輪椅推著佟年到花園走走,讓她能接觸到一點自然的光線和空氣。
佟年裹著厚厚的毯子,靠在輪椅里,像一尊逐漸失去溫度的瓷偶。
除了必要的進食、服藥,劉姐每天都會堅持為她按摩日漸萎縮的四肢,動作必須輕柔,他們嘗試著用不同的方式試圖與那不斷侵蝕的病情爭奪一點點時間。
當精神稍好一些,佟年依舊會跟寶寶說說話……只是……她的聲音比之前更加微弱,也更加破碎了……
……
這天下午,難得有了些許暖意。
佟年靠在輪椅里,右手極其緩慢地覆在隆起的腹部。
「寶寶……今天……媽媽……跟你說說……爸爸……」她頓了頓,積攢了一些力氣,繼續說,「爸爸……他……很厲害……在蓉城……沒有人……不知道他……」
「他……長得……很好看……眉毛……很濃……眼睛……很深……看著你的時候……好像……能把人吸進去……」她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他工作……很認真……有時候……會忘記……吃飯……但是……他答應過的事……一定會做到……」
「他……也有……很溫柔的時候……」她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成了氣音,眼神有些飄忽,陷入了某種短暫的回憶里,她垂下眼瞼,「……以前……」
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長時間地沉默著,手指在肚子上無意識地劃著名圈。
……
幾天後的一個早晨,劉姐正在幫佟年擦拭身體,佟年忽然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劉姐……幫我……請一位攝影師來吧。」
劉姐手上的動作一頓,疑惑地抬起頭:「攝影師?佟小姐,您想拍照嗎?等寶寶出生了,我們再拍好不好?到時候拍很多很多……」
「麻煩您……我想……明天……。」佟年打斷劉姐,「……請他來。」
劉姐看著佟年,心裡莫名地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蔓延。但她不敢多問,只能點頭應下:「好,我……我這就去聯繫。」
第二天,攝影師提著設備,跟著劉姐走進病房。
佟年正靠坐在床上,目光空茫地望著窗外。
「佟小姐,攝影師來了。」劉姐輕聲說道。
佟年緩緩轉過頭,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沙啞而緩慢的聲音,清晰地吐出了自己的需求:
「麻煩你……幫我拍……一輯……遺照。」
空氣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劉姐猛地捂住嘴,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她失聲喊道:「佟小姐!您……您胡說什麼!您不能這麼想!您會長命百歲的!您還要看著寶寶長大呢!」
攝影師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僵住,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佟年沒有看失態的劉姐,平靜地重複:「是的,我想……拍遺照。」
……
佟年不想在病床上,也不想坐在輪椅上拍。她選擇了花園裡那叢開得最盛的白玫瑰作為背景。
她讓劉姐幫她換上了一條乾淨的白色連身裙,裙子寬大,勉強能罩住她隆起的腹部和瘦骨嶙峋的身體。
然後,她看向劉姐和一旁待命的護工,聲音微弱卻堅定:「抱我……過去。坐……在花叢中間。」
劉姐和護工紅著眼圈,小心翼翼地合力,將佟年從輪椅上抱起來。
她的身體輕得嚇人,像一片羽毛。她們將她安置在白玫瑰花叢前的一塊軟墊上,仔細擺好她無力的雙腿和手臂,整理好她身上的裙子。
然而,她的肌肉早已無法支撐她坐直。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一側歪斜,頭也無力地低垂著,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破碎的、即將傾倒的姿態。
佟年努力地想抬起頭,挺直脊背,但每一次嘗試,都只是讓身體產生更劇烈的顫抖和歪斜。
她的眼底,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清晰的、近乎執拗的焦急和不甘。
她不想這樣。她想留下最後一張……還算體面的樣子。
「請……幫我……化妝。」她喘息著對劉姐說,聲音帶著懇求。
劉姐流著淚,拿出佟年幾乎從未用過的簡單化妝品,顫抖著手,為她蒼白的臉上撲上一點腮紅,勾勒了一下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眉毛,塗了一點無色的潤唇膏。
僅僅是這簡單的步驟,完成時,佟年已經因為用力維持坐姿而氣喘吁吁,身體歪斜得更厲害了。
「劉姐……」佟年的呼吸急促,額角滲出冷汗,她看著劉姐,眼神里是最後一點倔強的光,「用……支架……綁住我……讓我……坐直。」
劉姐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拼命搖頭:「不行!佟小姐!那樣您會受不了的!太疼了!」
「求你了……」佟年的聲音帶著破碎的氣音,「就……一會兒……」
劉姐看著她眼中那近乎絕望的堅持,心如刀絞。她最終,還是顫抖著,找來了醫護人員常用的、用於固定的軟質支架和繃帶。
在護工的幫助下,劉姐用支架勉強支撐住佟年向後傾倒的脊背和脖頸,然後用繃帶,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地,將她瘦弱的身體固定在支架上。
佟年咬緊牙關,額頭上的冷汗越來越多,身體因為不適和束縛而微微顫抖,但她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
她終於被勉強「固定」成一個相對挺直的坐姿,已經幾乎虛脫,只能靠著背後的支架和繃帶維持著這個姿勢,大口地喘息著,臉色比身後的白玫瑰還要蒼白。
攝影師透過鏡頭,看著虛弱依舊驚人美麗的女子,他的手微微顫抖,幾乎按不下快門。
「笑……一下……好嗎?佟小姐……」攝影師的聲音有些哽咽。
佟年聞言,努力地想要牽動嘴角。
但面部肌肉同樣不受控制,那試圖做出的「笑容」顯得極其僵硬、扭曲,甚至帶著一絲悲涼的意味。
她試了幾次,最終,只能勉強將嘴角向上扯動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眼神依舊空洞。
就在那個似笑非笑、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的弧度出現的瞬間,攝影師按下了快
……
照片裡,白玫瑰聖潔綻放,穿著白裙的女子被束縛其中,腹部隆起,面容蒼白,眼神空洞,嘴角那一抹強撐的弧度,美得驚心動魄,也悲涼得令人窒息。
拍完最後一張,劉姐和護工立刻上前,手忙腳亂地解開那些繃帶和支架。當束縛解除,佟年就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撐,身體徹底軟了下來,頭歪向一邊,意識已經陷入了半昏沉的狀態。
被抱回輪椅時,她整個人癱軟在椅背里,眼睛半睜半閉,呼吸微弱,陷入了昏睡與清醒之間的灰色地帶。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用盡最後一點氣力,對泣不成聲的劉姐吐出幾個破碎的字:「別……告訴……陳敏……和……付垏庭……」
劉姐看著輪椅上昏睡過去、如同破碎娃娃般的佟年,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壓抑地痛哭出聲。
陽光依舊落在白玫瑰花叢上,光影斑駁,卻照不亮那深植於命運之中的、冰冷的絕望。
【第八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