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國公寓】
付愛兒一天天長大。
她沒有再像剛剛出生時的孱弱，小臉變得圓潤，胳膊腿兒像嫩藕節一樣，充滿了活力。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暖融融地鋪滿了客廳的地毯。
張姐正陪著愛兒在客廳的軟墊子上玩小球。
張姐輕輕將球滾過去，愛兒便興奮地揮舞著小手，試圖去抓，嘴裡發出「咯咯」的笑聲，臉頰上的小梨渦深深漾開，甜得醉人。
佟年坐在輪椅上，被安置在離地墊不遠的地方，身上蓋著那條熟悉的白色絨毯。她無法參與遊戲，但目光始終溫柔地追隨著女兒的一舉一動，看著她活潑的樣子，眼底深處那經年不化的冰雪，似乎也融化了些許。
軟布球被張姐又一次滾出，這次力道稍大，小球滴溜溜地滾向了佟年輪椅的方向，最終停在了她的右腳邊。
「哎呀，球跑掉咯。」張姐笑著對愛兒說，作勢要去撿。
佟年下意識地低下頭，看著腳邊那個色彩明快的小球。一個微弱的念頭閃過——她想幫女兒把球弄回去。她集中起全部的意念，對抗著那股無處不在的沉重感和神經的阻滯，開始用力，試圖讓垂在輪椅扶手上的雙手挪動。
這是一個極其艱難的過程。她的手臂肌肉微微繃緊，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那雙手臂顫抖著，極其緩慢地，一分一毫地，從扶手上脫離，然後如同承載著千鈞重負，一點一點地向下垂落。她想著，只要手能垂得足夠低，或許能用一點點力氣，碰一下那個球，讓它滾回女兒身邊。
就在她的雙手剛剛艱難地垂落到輪椅側面，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個小球的時候，站在地墊上的張姐突然發出了一聲輕呼，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佟小姐！快看！」
佟年動作一頓，抬起頭。
只見地墊上的愛兒，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等著張姐把球撿回來，也沒有哭鬧。她那雙酷似付垏博的烏黑眼睛，正亮晶晶地望著佟年腳邊的小球，然後，她做出了一個讓屋裡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她俯下身，小手小腳並用，開始笨拙地、卻目標明確地，朝著佟年的方向爬了過來！
小傢伙爬得並不熟練，身體有些搖晃，但速度卻不慢。她穿過柔軟的地墊，越過地毯與地板的邊緣，小小的身影堅定地挪向輪椅。
這一刻，客廳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佟年忘記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向她爬來的女兒。
張姐屏住了呼吸，雙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就連剛從廚房端著水出來的劉姐，看到這一幕，也猛地停住了腳步，僵在原地，生怕一點聲響會驚擾了這神聖的一刻。
三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小小的、努力爬行的身影上。
愛兒終於爬到了佟年的腳邊。她停了下來，仰起小臉，看著坐在高高輪椅上的媽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並沒有去撿那個近在咫尺的軟布球，而是伸出兩隻肉乎乎的小胳膊，一把抱住了佟年蓋著毯子、無法動彈的小腿。
然後，她仰著頭，小嘴一張，清晰地、奶聲奶氣地喊道：
「媽媽！」
這一聲呼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響亮，帶著全然的依賴和親昵。
「轟——」的一聲，佟年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熱流猛地衝上頭頂，瞬間擊潰了她所有的防線。眼淚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洶湧地滾落下來，順著下巴滴落在女兒柔軟的發頂和她自己的手背上。她沒有發出哭聲，只是肩膀微微顫抖著，任由淚水奔流。
她的女兒，在她連彎腰都做不到的時候，主動爬向了她。她的女兒，放棄了她正在玩的玩具，選擇抱住了她的腿。她的女兒，用最清晰的聲音，呼喚著她。
佟年激動得想要去擁抱女兒，但她的手臂無力地垂著，根本無法抬起。她只能努力地、顫抖地，將那雙剛剛垂落下來、尚存一絲知覺的手，艱難地挪動到女兒的臉頰旁，用冰涼的手指，極其輕柔地、充滿愛憐地撫摸著女兒柔嫩溫熱的小臉蛋。
張姐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立刻快步走到佟年身邊，聲音帶著激動：「佟小姐，別急，別急，我們來幫你。」
她先小心地扶正佟年因為激動而有些歪斜的身體，然後和劉姐交換了一個眼神。劉姐立刻放下手中的水杯，走了過來。
張姐小心翼翼地托起佟年垂落無力的雙臂，將它們擺成一個環抱的姿勢，雖然這個姿勢完全依靠她和劉姐的外力支撐。劉姐則彎下腰，輕柔地將還抱著媽媽小腿的愛兒抱了起來。
愛兒很乖，似乎知道正在發生什麼，她沒有掙扎，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直看著佟年流淚的臉。
劉姐穩穩地，將愛兒放入了佟年被張姐支撐起的「懷抱」里。
當女兒溫軟的小身體再次充盈懷抱，當愛兒的小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當那一聲聲「媽媽」、「媽媽」的呼喚近在耳邊、清晰地傳入心扉時，佟年的情緒徹底崩潰。她低下頭，將臉頰埋在女兒幼小的肩頭，淚水更加洶湧，身體因為激動和哭泣而微微顫抖。
張姐和劉姐一左一右，穩穩地支撐著她們母女，看著這感人至深的一幕，兩人的眼眶也都濕潤了。
……
日子繼續向前，很快，就到了付愛兒滿周歲的日子。
這天，付垏庭和陳敏特意抽空過來，帶來了一個精緻的、不算太大但非常漂亮的生日蛋糕，上面點綴著可愛的卡通造型。
小小的公寓裡，因為客人的到來和特殊的日子，顯得比平時更加熱鬧溫馨。
「愛兒，生日快樂！」陳敏笑著，將一個小小的壽星帽戴在愛兒頭上。愛兒似乎很喜歡這個新「玩具」，伸手想去抓，嘴裡咿咿呀呀。
付垏庭溫和地看著佟年，她今天的氣色似乎比前段時間又好了一些，雖然依舊消瘦，坐在輪椅里需要支撐，但眼神里多了幾分生氣。「恭喜，年年。愛兒長得很好。」
佟年對他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雖然輕微，卻真誠。她知道，沒有付垏庭和陳敏的幫助，她和愛兒走不到今天。
簡單的生日派對開始了。劉姐點燃了蛋糕上唯一一根小小的數字「1」蠟燭。溫暖的燭光搖曳著，映照著每個人帶笑的臉。
「愛兒，來，吹蠟燭。」張姐抱著愛兒，湊近蛋糕。
愛兒還不會吹氣，只是好奇地看著跳動的火焰，伸出小手想去摸。眾人都笑了起來。最後還是劉姐笑著幫忙吹滅了蠟燭。
陳敏用指尖蘸了一點點蛋糕上的奶油，輕輕抹在愛兒的嘴唇上。愛兒先是愣了一下，粉嫩的小舌頭下意識地舔了舔，嘗到那香甜的味道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小臉上瞬間綻開一個大大的、帶著深深梨渦的笑容，開心地「咯咯」笑出聲。
那純真無邪的笑容，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吃完蛋糕，劉姐笑眯眯地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套小物件，按照傳統，要給愛兒舉行抓鬮禮。
她在地墊上鋪開一塊紅色的絨布，然後將那些象徵不同寓意的小物件一一擺放在上面：一支小巧的鋼筆，代表學業有成；一個玩具醫生的聽診器，代表繼承母業或從事醫護；一個小小的金算盤，代表精於算計、從商有道；還有一本彩色繪本、一個迷你鋼琴模型、一個小小的調色板……林林總總，擺了一圈。
「來來來，我們愛兒看看，以後想做什麼呀？」劉姐笑著，將愛兒抱到紅布前，讓她自己選擇。
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投了過來。付垏庭和陳敏也饒有興致地看著。
愛兒坐在紅布中央，烏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這些新奇的小玩意兒。她伸出小手，先碰了碰那支漂亮的鋼筆，但沒有拿起來。又摸了摸冰涼的小算盤，似乎不太感興趣。她的目光在物品間逡巡著。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那個棕色的、帶著金屬聽頭的玩具聽診器上。她歪著小腦袋看了一會兒，然後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伸出兩隻小手，一把將那個聽診器抓了起來，緊緊地抱在懷裡，還學著以前看到張姐量血壓時的樣子，笨拙地想往自己耳朵上掛，當然掛不住，但那副小模樣認真又可愛。
「哎呀！抓了聽診器！」張姐第一個驚喜地叫出聲。
劉姐也笑得合不攏嘴：「抓了聽筒！我們愛兒以後是不是要像媽媽一樣，當醫生啊？」
佟年坐在輪椅上，看著女兒緊緊抱著那個聽診器，仿佛那是什麼了不得的寶貝，她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股暖流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酸楚瞬間瀰漫開來。
聽診器……
那是她曾經最熟悉的東西，是她「天使之手」的延伸，是她奉獻了青春和熱血的職業象徵，也是……後來一切痛苦和冤屈的源頭。
她看著女兒天真無邪的小臉，看著她對那個聽筒充滿好奇的樣子，眼眶微微發熱。
陳敏走到佟年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道：「看來，愛兒很想走媽媽走過的路呢。」
付垏庭也看著這一幕，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愛兒似乎很滿意自己的選擇，抱著聽診器不撒手，對著眾人露出一個帶著梨渦的、勝利般的笑容。
房間裡，燈光溫暖，空氣中還殘留著蛋糕的甜香，孩子的笑聲清脆悅耳。這一刻的溫馨和平靜，像一幅柔和的畫卷，暫時掩蓋了過往所有的傷痛和未來的不確定。
佟年望著女兒，望著滿屋關心她的人，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弧度。
也許，這就是生活給予她，在歷經劫波之後，最珍貴的饋贈。
【第一百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