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國公寓】
漸凍症就像個隱形的殺手,依舊在日復一日地蠶食著她的身體。肌肉無力的範圍在擴大,程度在加深,一些曾經勉強能做的微小動作,如今也變得愈發艱難。
這天上午,陽光一如往常地灑滿客廳。
張姐正在陽台上晾曬剛洗好的衣服,劉姐則在廚房裡忙碌,準備著午餐,鍋里傳來輕微的咕嘟聲。
愛兒已經能很熟練地爬行,偶爾還能扶著家具顫巍巍地站上一小會兒。此刻,她正坐在軟墊上,專注地擺弄著幾塊色彩鮮艷的積木,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嬰語」,小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思考什麼重大的工程。
佟年坐在輪椅上,停在愛兒附近,看著愛兒在面前玩耍。她的頭頸,現在只能依靠高背輪椅的支撐才能維持姿勢,雙手無力地垂在輪椅的扶手上,連手指的細微動彈都比之前更加費力
愛兒玩了一會兒積木,似乎覺得有些無趣,她抬起小臉,望向輪椅上的佟年。
放下積木,小手小腳並用把整個身體支撐起來,為了穩住身體,愛兒的小手還牢牢拽住沙發的一腳,顫巍巍地站穩後,開始學著大人擺動小腿,一步、兩步,搖搖晃晃地朝著佟年走了過來。
「媽……媽……」她含糊地叫著,小臉貼在媽媽的腿上,依賴地蹭了蹭。
一股暖流注入佟年冰冷僵硬的肢體。
她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她努力地,試圖集中起全身殘存的力量,想要俯下身,哪怕只是用手輕輕撫摸一下女兒的頭頂。
她咬緊牙關,突然,頭猛地向下一墜,完全不受控制地,整個耷拉了下來,下巴幾乎抵到了胸口。這個姿勢讓她呼吸瞬間變得困難,氣管似乎被壓迫住。
她想呼喊,想叫劉姐或者張姐,但喉嚨里只能發出極其微弱、如同氣流摩擦的「嗬嗬」聲,根本無法形成清晰的音節。
口水因為她失去了對口腔肌肉的精細控制,無法順利吞咽,順著微微張開的嘴角拉成細絲,無聲地滴落在蓋在腿部的褲子上,浸濕了一小片。
愛兒似乎察覺到了異樣,她抱著媽媽小腿的胳膊收得更緊了,仰起小臉,有些不安地看著媽媽低垂的頭。
陽台上的張姐正背對著客廳,廚房裡的劉姐聽著油鍋的聲響,也沒有留意到客廳的動靜。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佟年的呼吸越來越困難,胸口開始發悶,缺氧的感覺讓她的意識有些模糊。她徒勞地試圖抬起頭部,但那脖頸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樣,軟綿綿地,沒有絲毫回應。
終於,劉姐準備好了佟年需要服用的藥物和水,端著托盤從廚房走了出來。當她走進客廳,看到輪椅上的情形時,手裡的托盤猛地一顫,水杯里的水晃了出來!
「佟小姐!」劉姐失聲驚呼,幾乎是撲了過去。
她看到佟年的頭不自然地低垂著,臉色因為憋氣和血液循環不暢已經變成了不正常的通紅,嘴唇隱隱發紫!眼睛裡因為極度的窒息難受而充滿了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口水還在不受控制地沿著嘴角流淌。
劉姐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放下托盤,伸出雙手,小心而穩定地托住佟年的臉頰和後頸,用力將她的頭扶正,讓她能夠順暢呼吸。
「嗬——咳咳……咳……」頭被扶正的瞬間,一股空氣猛地灌入肺部,佟年控制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身體隨著咳嗽微微顫抖,眼淚流得更凶。
「佟小姐!你怎麼樣?啊?你別嚇我!」劉姐的聲音帶著哭腔,一邊輕拍她的後背幫她順氣,一邊焦急地詢問。
佟年咳了好一陣,才慢慢平復下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過了好久,才用極其微弱、帶著顫抖的氣音回答:「沒……沒事……」
可她那慘白的臉色、發紫的嘴唇和驚魂未定的眼神,無一不在說明剛才情況的兇險。劉姐看著滴落在褲子上的口水痕跡,看著緊緊抱著媽媽小腿、似乎被嚇到的愛兒,心裡一陣後怕。
……
因為白天突發的意外,佟年晚飯吃得很少,精神也格外不濟,很早就被劉姐照顧著睡下了。愛兒似乎也感應到媽媽的不適,格外粘人,在劉姐和張姐的安撫下,直到晚上九點左右才睡著。
劉姐心思縝密,白天的事情讓她心有餘悸。她趁著佟年睡下,給陳敏打了電話,沒有詳細說白天的驚險,只是委婉地詢問,能否帶一些應急的醫療設備過來,比如家用的吸痰器,小型的呼吸機等等,以備不時之需。
陳敏接到電話,立刻意識到情況的嚴重性。她下班後,立刻從醫院協調了設備,驅車趕到公寓時,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劉姐給陳敏開了門,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擔憂。她讓陳敏在客廳坐下,詳細地匯報了佟年最近幾天的狀況。
「陳醫生,佟小姐這幾天……情況好像不太對。」劉姐壓低聲音,生怕吵醒裡間的人,「她咳嗽沒什麼力氣,有時候能聽到喉嚨里有痰音,咳不出來。喘氣也比以前急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呼吸聲有點重……今天白天還……」她頓了頓,沒細說那頭頸無力低垂的驚魂一幕,但陳敏從她的表情里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陳敏的臉色凝重起來。呼吸肌受累,這是漸凍症病程中一個非常危險且常見的階段。她正仔細詢問著細節,突然——
「哇——!」
裡間臥室,傳來了付愛兒響亮的、帶著驚恐的哭聲!這哭聲不同於往常睡夢中的哼唧,而是充滿了恐懼和無助,是從未有過的悽厲。
陳敏和劉姐對視一眼,心中同時升起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兩人幾乎是從沙發上彈了起來,立刻沖向主臥室。
推開虛掩的房門,臥室里床頭燈昏暗的光線下,映入眼帘的景象讓陳敏和劉姐差點嚇得魂飛魄散!
床上,佟年的頭正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姿勢,死死地往枕頭裡面頂著,仿佛想要鑽進去尋找空氣。她的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強制性地痙攣,背部弓起,四肢僵直抽動,那形態,像極了一條被拋上岸邊、瀕臨死亡的魚在做最後的掙扎!
她的眼睛瞪得極大,但眼球卻不受控制地向上翻動,幾乎看不到黑色的瞳仁,只剩下大片駭人的眼白!鼻孔因為用力呼吸而張得很大,嘴巴也最大限度地張開著,然而喉嚨里卻只能發出一陣陣恐怖而急促的、斷斷續續的「呃……呃……呃……」聲,像是破舊風箱在絕望地拉扯,卻吸不進一絲寶貴的氧氣!她的臉色已經由紅轉為可怕的青紫色。
而嬰兒床里的愛兒,顯然是被媽媽這可怕的掙扎動靜和聲音驚醒,她站在嬰兒床里,小手緊緊抓著欄杆,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漲得通紅,仿佛也感應到了媽媽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
「年年!」陳敏厲聲喊道,一個箭步衝到床邊。
她是醫生,立刻判斷出這是嚴重的窒息!很可能是喉部肌肉無力,無法有效咳嗽,導致痰液或分泌物堵塞了氣道,引發了喉痙攣和嚴重的缺氧!
「劉姐!抱走孩子!快!」陳敏頭也不回地命令道,聲音急促而冷靜,但微微顫抖的手指出賣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劉姐強壓下心頭的恐懼和酸楚,立刻衝到嬰兒床邊,將哭得幾乎喘不上氣的愛兒抱了起來,快步離開了房間,將空間留給陳敏進行搶救。
陳敏迅速打開帶來的急救箱。她動作快而不亂,首先嘗試清理佟年的呼吸道。她扶正佟年的頭,用吸痰管小心地探入她的喉嚨,吸出堵塞的分泌物。同時,另一隻手熟練地準備好急救針劑,迅速進行了注射,以緩解喉痙攣和穩定生命體徵。
隨著藥物的起效和呼吸道的初步通暢,佟年劇烈的身體痙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呼吸依舊微弱而困難,面色青紫未退。陳敏立刻給她戴上了可攜式的呼吸面罩,連接好小型氧氣瓶。
高濃度的氧氣通過面罩輸入,佟年胸腔的起伏終於明顯了一些,那可怕的「呃呃」聲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面罩下急促而粗重的呼吸聲。她翻白的眼球慢慢回落,但眼神依舊渙散,意識並未完全清醒。
陳敏守在床邊,密切監測著她的血氧飽和度和心率,直到所有指標逐漸趨於穩定,她才長長地、脫力般地舒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這一晚,陳敏沒有離開。她搬了張椅子,就靠在佟年的床邊,和衣而臥,不敢深睡,時刻留意著床上病人的動靜。
……
第二天清晨,佟年從昏沉中醒來。第一感覺是臉上覆蓋著什麼東西,有些不舒服。她虛弱地睜開眼,看到了透明的氧氣面罩,以及面罩上因為呼吸而凝結的淡淡白霧。
她轉動眼球,看到了靠在沙發上睡著、眉頭卻依舊緊鎖的陳敏。
「陳……敏……」她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氣若遊絲。
陳敏立刻驚醒,連忙起身來到床邊:「年年,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佟年眨了眨眼,表示還好。她記得昨晚一些零碎的、痛苦的片段,那窒息的感覺如同噩夢。
陳敏深吸一口氣,在床邊坐下,握住了佟年冰涼而無力的手。她的表情嚴肅而沉痛。
「年年,昨晚你發生了急性呼吸衰竭,差點……」陳敏頓了頓,省略了那個不祥的詞,「你的呼吸肌和延髓功能在持續退化,這是疾病發展的必然過程,不可逆轉。」
她看著佟年平靜接受的眼神,繼續艱難地說道:「以後……你可能需要習慣帶著呼吸機生活了。至少,在睡覺的時候,必須一直戴著,以保證呼吸安全。白天情況好的時候可以暫時脫離,但可攜式的設備必須隨時準備在身邊,無論走到哪裡。」
佟年靜靜地聽著,氧氣面罩下,她的嘴唇抿得很緊。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悲哀和抗拒。這意味著,她連最後一點殘存的、看似正常的體面,也將被剝奪。她要拖著這樣一個冰冷的機器,度過餘生。
但是,她想到了愛兒。想到了女兒那帶著梨渦的笑容,想到了她奶聲奶氣叫「媽媽」的聲音。
沉默了許久,久到陳敏以為她會拒絕。佟年終於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喉嚨里發出一個模糊的,帶著面罩回音的:
「……好。」
為了能多陪寶寶一點時間,哪怕多一天,多一個小時,她願意接受這一切......
【第一百零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