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梧桐葉落盡之後,一天一天地往深處走。十二月底的京海,空氣里已經有了要落雪的跡象。
天空總是灰濛濛的,厚厚的雲層低低壓著,像一床還沒抖開的棉被懸在頭頂。
沈念每天早上拉開窗簾的時候都會看一眼窗外的天色,想著今天會不會下雪。
小月亮從感冒那次之後身體好了不少,精神頭足,每天早晚在公寓裡跑來跑去,腳步聲從客廳到臥室再到廚房,像一隻被放開了繩子的氣球。
陸景琛來得更規律了——周一送上學、周四接放學、周六待一整天、周日偶爾來。他來的時候總帶著一點小東西:一袋新口味的包子、一本在書店看到的繪本、一盒切好的水果。
偶爾他來的時候空著手,小月亮就會歪著頭問他"你今天忘帶東西了",他就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放在她掌心裡:"沒忘。"
沈念有一次在廚房裡收拾櫥櫃,拉開抽屜的時候發現最裡面的位置多了一小疊疊好的圍裙——乾淨的、疊成方塊的,是某人用完之後洗好晾乾疊整齊放進去的。
她數了數,六條。那六條圍裙原本是她在超市隨便買的,花色不一樣的,她從來沒有認真疊過。
現在它們被疊得整整齊齊地碼在抽屜最深處,沈念看著那六條疊好的圍裙,把抽屜推回去了。
某個周三晚上,沈念開完一個冗長的線上會議後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
陸景琛今晚不在,小月亮已經睡著了,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空調低微的嗡嗡聲。她閉著眼睛坐了一會兒,半睡半醒的時候聽見手機在茶几上響了一下。
她睜開眼拿起來——陸景琛發來了一條消息,不是文字,是語音。
她點開聽,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剛洗完澡的潮意和困意:"今天走的時候忘了說。小月亮今天下午搭的那個積木塔我拍照了。她問我'我搭得好不好',我說'好,比爸爸搭的好'。她笑了。你明天早上提醒她,讓她搭一個更高的。晚安。"
沈念把那段語音聽了兩遍。她把手機放回茶几上,躺回沙發里,閉上眼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悄悄亮了一下。
那周周六上午,三個人一起去了城南一家手工陶藝店。
小月亮上個月在幼兒園玩過一次陶土之後一直念念不忘,沈念記得她回家那天連著說了四遍"老師說我捏的小碗很好看"。
陸景琛聽到這件事的第二天就找了一家兒童陶藝工作室預約了周末的位置。工作室不大,在一棟老居民樓的底層,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子,推門進去之後能聞到濕潤泥土特有的氣息。
小月亮系上圍裙之後立刻把手按進了陶土裡,挖了一塊在掌心裡捏成一個圓球。沈念坐在她對面,手上也沾了泥,但她捏出來的碗沿比小月亮手上的圓潤一些。
她捏了幾圈之後停下來看了看小月亮那邊——孩子正在把一塊陶土搓成一條長條,繞成一個圈,疊在另一個圈上面,疊了三個圈之後歪歪扭扭地長成了一座塔。
"媽媽你看!我搭的塔!"
"你搭得很好。但陶土還沒幹之前疊太高了容易塌。"
小月亮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座塔,塔頂的那一圈正在微微往一側傾斜。
她伸出沾了泥的手想去扶正,手指碰到塔頂的時候那一圈直接掉了下來,低頭看著滾到桌面上的那個泥圈,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陸景琛坐在旁邊的位置上。他手裡正在捏一個什麼形狀的東西,還沒有成型,看不出是什麼。
他放下手裡的活,把滾落的那一圈泥土撿起來放在掌心裡搓了搓,搓成了一個圓球,遞迴給小月亮。
"掉下來的那個也可以變成別的東西。不一定非得是塔頂。可以做一顆球、一個輪子、一隻兔子的腦袋。"
小月亮接過那個圓球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那座缺了頂的塔,想了想,把那個圓球按在塔基旁邊的位置,把它壓扁了一些,做成了一個底座。
"那我給塔做一個小門。讓兔子住進去。"
沈念看著小月亮重新投入工作的側面,嘴角已經從剛才的撇下去恢復了平直,現在正微微往上翹。
她低頭繼續捏自己那隻碗,指腹抹過碗壁的弧度時留下了一道平滑的痕跡,陸景琛也低下頭繼續做他手裡的東西了。
沈念的餘光隔著自己面前的轉盤看見他手上的動作——他把一塊長條形的泥塊揉成弧形,慢慢地調整邊緣,又用小指壓出一道一道細細的紋路。
半個小時之後小月亮完成了她的作品——一座歪歪扭扭的塔旁邊多了一個圓餅形狀的底座。
看了一會兒,說"先放著等我下次來上顏色",就站起來跑去洗手池邊洗手了,水龍頭嘩嘩地響著,她踮著腳尖夠水流的姿勢讓圍裙袖子濕了一圈。
沈念站起來的時候經過陸景琛的桌子,順手看了一眼他面前的作品,他的手指蹭過那件作品表面,把邊緣那道紋路壓得更深了一些。
她低頭看見他手裡正捧著一隻陶土捏的小碗——碗壁平滑,碗沿收得圓潤,碗底壓著幾道細密的指紋痕。
那隻碗的尺寸、弧度、容量,跟她面前正在捏的那隻幾乎一模一樣,她拿著抹布擦手的時候停頓了片刻。
"你照著我的碗捏的?"
陸景琛把那隻碗翻過來又看了看底部,確認底面的指紋壓痕均勻分布。
"沒照著捏。看著捏的。你的碗沿收得比你教的時候圓潤了一些,我試著跟了一下。"
沈念的目光在他那隻碗的碗沿上停了幾秒,然後她轉身去洗手池邊把小月亮濕漉漉的袖口卷上去了。
小月亮甩著手上的水珠轉過身來的時候,看見陸景琛正低頭看自己面前的碗,又從一旁的小碟里捏了一小團泥土加了進去。
小月亮跑過去說:"爸爸你做的這個碗比媽媽的小一點。"
"嗯。媽媽那隻給媽媽用,我這隻給你用。"
"那我的碗呢?"
"你那個是塔。塔有塔的用途。"
小月亮想了想這個說法,覺得可以接受,又跑回去看她那座塔去了。
傍晚從陶藝店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小月亮坐在后座安全座椅里打瞌睡,陶藝店的前台送了她一小袋剩餘的陶土,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膝蓋上,睡著了也用手護著。
沈念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灰藍色的天幕,忽然說了一句:"今晚可能會下雪。"
陸景琛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你希望下嗎?"
沈念沒有回答,只是看著車窗外面,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黃白的光在薄薄的暮色里連成一條長長的線,手指搭在車窗邊緣,指腹感受著玻璃內側從涼到暖的溫度變化。
晚上九點,小月亮已經睡著了。
沈念從她房間裡退出來,關好門,走到客廳窗邊站了一會兒。
她側頭看見窗外正飄下來細小的白點——不是雪,起初像是碎屑,然後白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落在窗玻璃上迅速化成一粒水珠,又積起細薄的一層白。
沈念看著那些白點落在窗台上堆積起來的薄薄一層,沒有動,聽見身後沙發上有翻身的響動,陸景琛大概是感覺到了窗邊的光線的變化,從沙發上坐起來了,他走過來站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兩人之間隔著一道晨光般的安靜距離,沈念看著窗外那些正在落下來的白點,開口說了一句話:"小時候住在寄養家庭那年冬天也下過一場雪。很大。那年我好像七歲,站在院子裡看雪看了很久,後來被阿姨喊進去,讓我別在雪裡站太久,說會感冒。我當時想——"
她停了一下,窗外的雪越來越密,路燈的光把飄落的雪片照得像碎銀一樣飄灑。
"我當時想,明年冬天如果有人陪我一起看雪就好了。"
陸景琛站在她身後沒有靠近,看著窗外那些不斷飄落的雪片,那些白點落在她肩膀附近的玻璃上然後慢慢化開。
他開口說:"那我明年冬天,後年冬天,以後每一個冬天,都陪你站在這兒看。"
沈念沒有回頭看他,但她靠窗台站著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像是有人替她扶著窗沿,她可以放下一些力道了。
第二天早上小月亮推開窗戶的時候,整個梧桐里都被雪覆蓋了。
樹杈上、屋頂上、路面上、停著的車頂上,全是一層乾淨的白。
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很久,回頭沖廚房方向喊了一聲:"媽媽!爸爸!雪還沒有化!"
沈念正在煎蛋,陸景琛站在灶台旁邊幫她看著粥鍋。
兩個人都沒有抬頭,但沈念說了一句:"吃完早飯再去玩雪。別把手凍紅了。"
小月亮應了一聲"好",又趴在窗台上看了一會兒才關上窗跑回餐桌邊。
早餐桌上有煎蛋、熱粥和昨天剩的餅乾。
小月亮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熱氣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抬頭說了一句:"媽媽,下雪了。昨天下雪了,所以今天就是冬天了。"
沈念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嗯,是冬天了。"
小月亮又低頭吃了一口粥,咽下去之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放下勺子說:"那我今年冬天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爸爸?"
沈念端著粥碗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從小月亮的臉上抬起來,越過餐桌落在陸景琛的方向。
他正坐在小月亮旁邊,手裡端著粥碗,聽到那個問題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碗壁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他等一個回答,那個問題可以被回答,也可以不被回答——但如果可以被回答的話,他想聽到那個答案。
沈念低頭舀了一口粥送進嘴裡,嚼完咽下去之後,她說了一句話:"每天都可以。"
她說得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的事。
小月亮"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喝粥了。她嘴角那道弧在碗沿上方彎了彎,像今天窗台上積的那層雪,薄薄的、乾淨的、一直在那裡。
陸景琛坐在座位上,他拿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的溫度正好,不燙不涼,帶著米粒煮化之後的粘稠滑潤。
窗台上積了一夜的新雪正在初升的陽光里微微泛著光澤,細小的光點在雪面上輕輕跳動。
昨天陶藝店裡那兩隻碗還放在廚房架子上晾著,一大一小,碗沿收得弧度不一樣,但都是圓的。
圓的碗口朝著天花板的方向,像兩隻安靜地接住了什麼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