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會特別會議定在一月十五號,周二下午兩點。
京海那天降溫了,風從江面上刮過來帶著濕冷的鋒刃,刮在臉上像細砂紙磨過皮膚。
沈念出門的時候小月亮還沒有醒, 站在臥室門口看了一眼女兒裹在被子裡的睡臉——新兔子"小星星"被她摟在懷裡,耳朵搭在枕頭外面。
看完之後輕輕帶上門,走進客廳拎起那個裝了全部材料的公文包, 她拉開抽屜看了最後一眼, 裡面少了幾樣東西——三份證據的複印件和原件都裝進了包里,抽屜底部空了三分之二。
"咔嗒"一聲關上抽屜,她轉身出了門.
今天她穿了深灰色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沒有戴多餘的配飾,電梯下行的時候轎廂壁上的反光照著她的臉,下巴微微收著,嘴角平直。
會議室的門是沈念推開的,比約定時間早了五分鐘到場,長桌兩側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王副總坐在左手邊第三個位置,面前放著一杯茶,銀框眼鏡架在鼻樑上,正在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話。
看見沈念進門的時候,語速沒有變,但扶了一下鏡框,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念在主位旁邊的位置坐下來了,把公文包放在腳邊,手搭在桌面上,沒有把材料先擺出來。
會議室的人陸陸續續到齊了——劉董事、趙董事、兩位機構的代表,一位是恆泰資本的合伙人,一位是瑞通資管的投資總監。
沈念認出了恆泰那位——趙明遠的上司,姓馮,四十多歲,戴著無框眼鏡。
會議開始前的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然後主持人的聲音響起來:"各位,今天會議主要討論兩項議題。第一,關於沈氏慈善基金會專項資金的合規性審查;第二,關於基金會總負責人任職資格的重新評估。"
他說完之後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長桌兩側,最後落在沈念和王副總中間的位置上。
"現在開始逐項討論。"
王副總先開口了,語氣比上次董事會時更鬆弛了些,像是反覆練習過這段發言。
「我認為沈小姐作為新上任的總負責人,對基金會過往的遺留問題沒有足夠的認識深度,在這種情況下繼續推進與陸氏的合作項目——可能存在管理風險。"
他講完之後偏了偏頭,目光朝沈念的方向側了一下,像是在給對面留出反駁的出口。
沈念沒有立刻回答,低頭打開公文包的拉鏈,從裡面抽出第一沓紙,站起來走到會議桌前方的投影儀旁邊。
她把第一份材料放在掃描台上,手指在按鍵上按了一下,幕布上彈出一張圖表——三筆可疑撥款從"林婉之紀念基金專項帳戶"出發的完整資金流向。
三條紅色的箭頭從起點開始,穿過第一層殼公司的帳戶、穿過第二層的對公帳戶、穿過第三層的中轉帳戶,最後交匯在終點一個標著"王建國·妻弟·個人帳戶"的實心方塊上。
三層殼的名字列在旁邊:城南中盛商貿、恆通供應鏈、遠達物資,王副總妻弟的名字寫著"劉洋",旁邊標了銀行帳號尾號。
沈念的聲音從台前傳過來,穩穩的。
"第一份材料:三筆可疑撥款的完整資金流向圖。基金會專項帳戶撥出的二百五十一萬,經過三層殼公司帳戶的轉移,最終進入了王副總妻弟劉洋的個人帳戶。三層殼公司的法人代表分別是張民、李遠、趙通,其中張民是原沈氏採購部副經理,2020年離職,跟王副總在沈氏共事了十二年。我把每一筆轉帳的時間、金額、備註信息都列在了圖表下方。各位可以核對基金會內部審批單上的簽字——這三筆錢的撥付審批單,每一張上面都有王副總的簽名。"
她按了一下投影儀的翻頁鍵。幕布上出現第二張圖表——七份患兒檔案的縮略圖,每一份旁邊附了一張孩子的近照、一份簡短的康復情況說明和一頁跟監護人通話的日期記錄。
"第二份材料:七名真實患兒的追蹤回訪記錄。沈氏基金會過去兩年資助了四十七名患兒,我挑了其中七名做了電話回訪。七名孩子的術後恢復情況都在這裡了,其中三個孩子已經回學校上課了。照片是家長同意後提供給基金會的,已經在家長知情書上籤過字。"
她翻到了第二頁。屏幕上出現了第三份材料——一份不同於之前版本的、更短的履歷。開頭一欄寫著"2021-2023·京海市城西區好味來快餐店·後廚幫工",下一行寫著"2023-2024·京海市城西區全家便利店·夜班收銀",再下一行寫著"2024-2025·梧桐里社區快遞驛站·分揀員",每一條下面都附了時間線和簡單的工作內容描述。
她站在投影儀前面,側著身子,手指沒有指在屏幕上任何一處具體的字上。
"第三份材料:我過去五年的真實履歷。不是沈家公關部整理的那份版本,是我自己寫的:2021年到2023年,京海市城西區好味來快餐店後廚幫工,2023年到2024年,同一區域的便利店夜班收銀,2024年到2025年,梧桐里社區快遞驛站分揀員。」
「我洗過碗、收過銀、凌晨四點在倉庫里分揀過包裹,我不覺得這些經歷需要藏起來,所以我今天把它放在這裡了。」
「各位想換掉我,可以。先把那三筆錢還回來。"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長桌兩側的目光都集中在幕布上那三份材料上,有人在翻自己手裡的紙質版,有人盯著屏幕上的紅箭頭。
王副總端著茶杯的手沒有放下來,杯沿貼著他下唇的位置,但沒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張圖表上那個寫著"劉洋·個人帳戶"的方塊上,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坐在他對面的劉董事翻完了手裡那份材料,抬頭看了沈念一眼,沒有立刻說話。
主持人打破了沉默:"現在進入投票環節。各位可以對兩項議題分別投票。"
投票進行的方式很安靜。
每個人在面前的表決器上按了一下,指示燈依次亮起又熄滅。
計票過程大概持續了兩分鐘,主持人低頭看了看匯總結果,清了清嗓子。
"第一項議題:關於基金會專項資金合規性審查的結論——沈氏基金會的資金管理流程存在漏洞。」
「第二項議題:關於基金會總負責人任職資格的評估——沈念女士留任基金會總負責人。王建國副總即日起停職接受內部審查,審查期間暫停一切財務審批權限。"
王副總的茶杯放下來了,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茶水在杯沿晃了幾圈,又歸於靜止。
他沒有說話。沈念也沒有說話。
沈念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低頭把桌面上的材料收進公文包,拉鏈合上的時候發出細長的聲響。
她直起身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小小的弧度。
沈念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里已經空了,走了一段路,在轉角處停下來,背靠著牆壁站了兩秒,手裡的公文包握得有點緊,指關節泛白,她慢慢鬆開手指,把包換到了另一隻手上。
這時她才注意到走廊盡頭的窗邊站著一個人——陸景琛,站在窗台前面,背靠著窗沿,手裡沒有拿手機也沒有拿文件。
他站在窗戶里反射的白光中,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了,他隔著半條走廊的距離看見她走出來,看見她站在牆邊靠了那兩秒,看見她換手拎包的時候手指微微張合了一下。
他沒有走過來,也沒有問她"結果怎麼樣",只是站在那片午後的光影里,微微偏了偏頭,嘴角的弧度和她剛才在會議室里彎起來的那一道幾乎一樣。
沈念拎著包朝他走了兩步,在他面前停下來,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我贏了。"
陸景琛看著她,她臉上的表情平靜,但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下來,那口氣還沒有全部喘順。
他點了點頭,說:"我知道。"
他們並肩往電梯方向走的時候沈念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了一眼——小月亮用趙管家的手機發來了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幅新畫的畫。
畫面上畫著一個大人站在一張很長的桌子前面,面前攤著很多紙,旁邊站著三個小人,每個小人手裡舉著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寫著"加油"。
照片下面跟著一條語音,沈念點開聽,小月亮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媽媽你今天開大會是不是贏了?我畫了你贏的樣子。那些舉旗子的人是我讓伯伯幫我畫的。"
沈念把語音條聽完,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裡。
走完那段走廊需要的時間不長,陸景琛走在她的側後方,距離不遠不近,保持在視線餘光剛好能覆蓋的範圍內。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從雲層縫隙里透出來,在走廊的地面上畫出一道一道平行的金色條紋。
沈念踩過那些條紋往前走的時候,後背上那件深灰色西裝的面料被光照出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她走完那段走廊之後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會議室的門已經關上了,走廊恢復了安靜。
她轉過頭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輕了一些。
窗外梧桐枝丫上的積雪正在慢慢融化,冰凌從枝頭滴落下來落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