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會之後的那周，京海放晴了三天。
雪化的速度比預想中快，梧桐枝丫上的冰凌在午後的陽光里滴滴答答地落水，在人行道上砸出深淺不一的濕痕。
沈念那天從基金會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天色正在往暮藍過渡, 站在大廳門口翻手機的時候看見陸景琛的消息——"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城西新開了一家店，你以前愛吃的那種。"
她看了三秒，回了"好"。
餐廳在一條窄巷子裡面，門臉不大，但暖氣開得足。
沈念推門進去的時候陸景琛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半杯的茶。他的大衣搭在旁邊的椅子上，見她進門他站起來了一下，動作幅度不大，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在看她今天的狀態。
沈念在他對面坐下來的時候，服務員拿來菜單，沈念翻開看了一眼，家常菜，分量不大，價格跟她記憶里當年的那些店差不多。
她點了兩個菜，陸景琛又加了一道湯，然後把菜單合上遞了回去。
菜上來之前兩個人都很安靜，沈念端起面前那杯溫水喝了一口，水杯放下的時候他開口了。
"你今天站在台上說的那些——後廚洗碗、凌晨四點收工——我之前查那些事的時候是一個字一個字讀的。但今天聽你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來——跟讀到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他頓了一下，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收攏又鬆開。
"我覺得你很厲害。比我在任何會議上見過的人都厲害。"
沈念把筷子放下了，筷子落在桌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你怕了。"
陸景琛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她會把這兩個字接在他那句話後面，像接住一枚早就飛過來的球。
"你怕我有一天不需要你了。"
餐廳里的背景音在那一瞬間像被調低了幾格——隔壁桌的交談聲、廚房裡鍋鏟碰炒鍋的聲響，都退到了遠處。
陸景琛坐在對面，手還搭在桌沿上，他看著她，像是把那句話從耳朵里接進來之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笑了——沒有自嘲也沒有掩飾，是真的被點中了什麼之後鬆動下來的那種笑。
"……你說得對。我怕了。"
他靠進椅背里，手從桌沿上收了回來搭在膝蓋上，"怕你越來越厲害，怕你有一天發現其實你不需要我站在旁邊——不需要我送早餐、不需要我陪小月亮看繪本、不需要我坐在沙發上占著那個位置。
」「我怕你發現這些事你自己都能做，然後我就沒什麼用了......"
沈念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面前那盤魚里的肉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慢慢地咽下去,咽完之後她把筷子擱回碗沿上。
"我不會看不起你。"
她說，像在陳述一件她自己也正在慢慢接受的事實，"我只是——我自己也需要時間。你今天聽到的那些話，我跟你一樣，也是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把它說出來。"
陸景琛坐在對面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她臉上，看著她低頭用筷子撥了一下碗裡剩下的那塊魚肉，沒有夾起來，只是撥了一下又放開了。
這頓飯吃到了尾聲，服務員把空盤收走的時候陸景琛去買單。
他走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車鑰匙，經過餐桌的時候順手把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遞了過去,沈念接過大衣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涼涼的。
出了餐廳沿著巷子往外走的時候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路燈在窄巷兩側交錯地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時而拉長時而縮短，有時交疊在一起，有時中間隔著一道空的間隙，然後又碰上了。
上了車之後他發動引擎，伸手打開中控台的音響——不是藍牙，是車載CD,暖風慢慢升起來裹住兩個人的肩膀。
音樂響起來的第一個旋律是一首老歌, 鋼琴前奏，然後人聲跟進來，是一首他們大學時一起聽過的歌。
沈念聽出了前奏的那幾個音符，目光微微動了一下，目視前方。
車子匯入主路往前滑行的時候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沈念靠著副駕駛座，看著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輪廓，開口說了一句："換首別的吧。這首聽膩了。"
但她沒有伸手去關，那首歌繼續播到了副歌段落，旋律在車廂里淌著，沿著車窗邊緣繞了一圈又回來。
她穩穩地坐在副駕駛座上，手搭在膝蓋上，中指輕輕敲了一下自己的指腹，像是在數拍子——又像是順手而為的小動作。
過了兩首歌之後，沈念說了一句："你什麼時候買了這張CD？"
陸景琛的目光還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握著換擋杆。
"昨天路過那家舊音像店的時候看到的。店裡只剩最後一張了，老闆娘說放了好幾年沒人買。她不知道會有人來找它。"
他說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點，不像是刻意斟酌——更像是在把那些話從一張舊CD的封面上順著輪廓念出來。
沈念聽完之後沒有再說話，靠著椅背閉了一下眼，車窗外的城市燈火在她合上眼之前最後映進了一道光，然後那片光被眼帘遮住了，只剩下耳朵里淌著的旋律和車廂里均勻的暖風聲響。
她閉著眼聽完了那首歌的最後一小節，車平穩地往前開著，中控台上的CD正在轉入下一首，前奏比上一首輕一些。
沈念沒有睜眼，也沒有說"這首也聽膩了"。
陸景琛的右手從換擋杆上移開，輕輕搭在了方向盤下端靠近中控台的位置——離她的手搭在膝蓋上的距離中間隔著一整個副駕駛座和半條換擋通道。
他收回去的時候沈念的睫毛動了動，但沒有睜開眼。
那支歌在車廂里淌著，路燈的光在兩個人的輪廓上明滅不定地掃過去又掃過來，像一行沒有寫完的字，正在慢慢地被一橫一撇一捺地補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