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是在周四下午把那條線索告訴趙管家的。
她約他在基金會樓下那家咖啡館見面,靠角落的位置,周圍沒有其他人。
列印好的關聯圖推到他面前——王副總、張民、孫成,三個人的名字被箭頭串聯在一起,匯聚點是柳林路185號,那座二十二年前的舊商場。
趙管家低頭看那張紙的時候,手裡的咖啡杯沒有放下來,杯沿貼著他的下唇,但咖啡沒入口。
他的目光從紙面的左上角緩緩移到右下角,在"孫成"兩個字上面停得最久,然後把杯子放下了,放回桌面的時候杯底蹭過木質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沈女士,"趙管家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這件事您先不要往下查。"
沈念看著他。
趙管家跟了她這麼久,她見過他處理各種事務——從晚宴安排到醫院轉院到董事會風波應對,每一次他都是那副"可以處理"的神態,但此刻他的表情她第一次見。
不是慌張,是一種謹慎到極點之後出現的小心翼翼,像是怕踩到一根看不見的線。
"為什麼不能查?"
趙管家的目光從紙面上抬起來落到她臉上,猶豫了大概兩秒,像在權衡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最後他開口了,字句簡短:"二十二年前的事情,牽扯的人比您想像的多,包括陸家。"
沈念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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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
"具體的細節我沒法告訴您,因為我知道的也不全。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確認——當年城南商場火災發生之後,商場的產權轉移過程里,經手的一方跟陸家當時的某個分支有關聯。」
「不是陸景琛先生本人,他甚至不知道這件事。」
「但陸家內部有人牽涉其中。"
沈念靠進椅背里,想起陸景琛說過的話——他查到的關於孫成的信息,大部分來自他自己家的舊檔案。他說過孫成是他的舊部。這個關聯被趙管家再次證實了。
"那我現在應該怎麼做?"
趙管家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四個字,那四個字落地很輕,但沈念聽見了每一個字的重量。
"先保孩子。"
沈念的手攥緊了杯壁。
"你是說——"
"您查到的這些人,不是單純的財務問題。如果這件事被他們知道您在深挖,他們的反應可能不會停留在商業層面。」
「沈女士,我知道您想弄清楚當年的事,但您現在手裡有一個孩子。小月亮的安全比什麼都重要。"
趙管家收起那張紙疊好放進口袋裡,站起來了,"我需要一點時間去查一下孫成最近的動向。在此之前——您暫時不要繼續往下挖了。也別告訴陸先生,至少現在不要。"
趙管家走了之後沈念坐在原位沒有動,咖啡館的背景音樂在放一首舒緩的鋼琴曲,鄰桌有人在輕聲交談。
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擴開。站起來時候撞了一下桌角,一陣鈍痛。
那天晚上小月亮睡得比平時早,沈念等她呼吸徹底平穩之後關上了臥室門,走到客廳沙發坐下來。
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來,她的手停在了通訊錄的界面上,劃了幾下又停下了,停在了和陳薇的對話框。
上次消息停在兩個月前——陳薇發的那句"你好好對他吧",她當時只回了一個"嗯"字。
沈念看著那條舊消息,指腹在屏幕邊緣停了一會兒,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重新打。
"你知道二十二年前城南商場火災的事嗎?"
她按了發送。
消息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大概過了十秒——手機震動了。
不是文字,是一條語音。
沈念點開的時候音量只開了一格,陳薇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音量壓得很低,像是貼著手機在說話:"你來我家,現在。"
沈念看著那條語音消息從"已讀"變成"播放完成",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還殘留著剛才撞到桌腿的鈍痛感,彎腰揉了揉,拿起外套和鑰匙。
陳薇的公寓在城南一棟高層里,樓下的門衛已經認識她了。
走進去的時候大堂空蕩蕩的,只有接待台後面一盞燈還亮著,電梯上行的時候轎廂壁映出她的臉,表情比她自己想像中更緊張一些。
電梯門開的時候陳薇已經站在走廊里等著了,穿著家居服,頭髮鬆散地披著,手裡攥著一杯沒喝的水。
她看見沈念從電梯裡出來,沒有寒暄,側身讓開了門口的路。
沈念走進去的時候快速掃了一圈這間公寓——不大,但整齊利落,客廳茶几上攤著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旁邊散著幾頁列印好的文件。
陳薇關上門之後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坐回沙發上把電腦屏幕轉過來朝向沈念。
"我上次跟你說過,孫成是我父親在陸家的舊部。你走了之後我查了一下他近期的動向——他在做一件事。他在打聽小月亮。"
沈念的目光定在了那台電腦屏幕上。屏幕上的頁面是一個社交媒體帳號的存檔截圖,來自一個沒有頭像、沒有實名、只留下了一個字母"W"的帳號。
截圖裡的幾條私信記錄顯示這個帳號最近在幾個本地育兒群里詢問了明德私立醫院的兒童病房情況,時間是一個月前,另一條記錄是一個更具體的詢問:"沈家那個小女孩最近轉去哪了?"
消息沒有被回復,但帳號一直在線。
"這個帳號我追了一下IP,註冊地指向城南那個舊商場的辦公樓層。"
陳薇的聲音壓得很低,"沈念,我不是要嚇你。但你查的那條線,它已經延伸到小月亮身上了。"
沈念的手指搭在茶几邊緣,指尖涼得發麻。
"……趙管家今天跟我說了四個字——'先保孩子'。"
陳薇看著她:"他說得對!你現在最重要的事不是查清楚二十二年前怎麼丟的,而是保住你現在有的這個孩子。"
「孫成打聽她,說明他已經發現你在查這件事了。"
"他在摸底。他在看你手裡攥著什麼牌。"
沈念沒有回答,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個"W"頭像的帳號記錄,目光在其中一條私信的發送時間上多停了一會兒——就在她第一次去柳林路185號之後的第三天。
陳薇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你信我,我不會害小月亮。我是等過他十二年的人,我知道他心裡裝的是誰。"
"但我比你更了解他身邊的人是什麼樣的人! 當年那些事沒有翻篇,那些人也不希望它翻篇。"
沈念從屏幕上抬起目光,看著陳薇。
"你剛才說孫成在打聽小月亮——這件事景琛知道嗎?"
"不知道!"
」我沒告訴他。」
「你也沒告訴他,對嗎?"
沈念搖了搖頭。
陳薇靠回沙發里,把杯子裡那半杯水一口喝完了。
"他夾在中間很難做。他查孫成是翻他自己家的舊帳,他幹得不會太痛快。」
「你得讓他自己走到那一步。不是你去推他。"
陳薇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沈念說了一句,"你今晚在我這兒睡吧。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回去我也不放心。"
沈念沒有推辭,坐在沙發上靠著扶手閉了一會兒眼,聽見陳薇在廚房裡燒水的動靜。
水壺的嗡鳴聲在深夜的公寓裡顯得很清晰,像一條細細的線把兩個人的安靜連在一起。沈念閉著眼的時候腦子裡轉著很多東西——王副總的名字、張民的名字、孫成、那個"W"帳號、趙管家說的"先保孩子"。
那些名字像一串鑰匙,她不知道哪一把能打開眼前這把鎖,但知道鎖後面有東西,而那些東西不能留在黑暗裡。
水開了,陳薇從廚房端了一杯熱水出來放在茶几上,杯沿冒著白氣。
"喝點水睡吧。明天早上你還有會要開。"
沈念接過了那杯水握在手心裡,杯壁的溫度隔著陶瓷傳進掌心裡,燙的。
屏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陸景琛在四十分鐘前發了一條:"今晚怎麼沒消息?睡了?"
看著那行字她猶豫了片刻,就鎖屏了。
手機翻面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光被擋住了,陳薇在臥室里已經關了燈,只有客廳角落一盞落地燈還亮著。
沈念靠在沙發上側過頭,目光落在窗外——城南的夜景跟京海中心不一樣,燈光稀疏一些,黑暗更深一些。
柳林路185號的方向被高樓的輪廓擋住了,但她的視線穿過那些樓宇之間的縫隙,仿佛仍然能看見那座空置了二十二年的舊商場輪廓,灰撲撲地杵在夜色里。
像一把掛在門上很久了的鎖,生著鏽,等著有人來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