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沒有睡著。
窗外的天色從墨藍變成深灰再變成鉛灰的時候,她聽見臥室里傳來輕微的動靜。
陳薇開門走出來的時候頭髮沒梳,披著一件厚開衫,看見沈念已經坐起來了,沒有驚訝。
"睡不著?"
"睡了一會兒。"
陳薇走過去倒了杯熱水放進沈念手裡,杯壁燙著掌心。
"你想知道的事,我現在可以告訴你。"
她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攏了攏開衫的下擺,像在整理從哪裡開始說。
"當年你在商場被保姆抱走這件事,不是意外。"
陳薇開口的第一句話沒有鋪墊,目光落在地板上的某個點上,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經反覆看過很多遍的文件。
"那天商場二樓服裝區起火,煙霧一起來場面就亂了, 保姆抱著你跟著人群往外跑——但有人把她叫住了。"
"那個人給了她一筆錢,讓她把你抱到商場側面的小門那裡,有人接應。"
"保姆拿了錢照做了,把你交出去之後她就走了, 後來那筆錢讓她在鄰市的一個小縣城買了一間平房,改了名字,這些年一直沒露過面。"
沈念攥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杯壁上的熱氣隔著陶瓷滲進指腹里。
"那個人是誰?"
陳薇的目光從地板上抬起來對上沈念的眼睛。
"孫成! 我父親以前在陸家的舊部,當年是陸家旗下分公司的一個負責人。"
"他做的事不是他一個人的決定——當年有人想動沈家的產業,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一個繼承人"意外失蹤"的沈家,在沒有明確繼承人的情況下,部分產業可以被託管或轉手。"
"你被帶走之後消息傳開,沈家的產業確實進入了一段管理真空期。"
"那段時間裡,有幾筆資產以"代為管理"的名義轉移到了第三方手中。"
"其中有一部分,後來輾轉到了孫成名下。"
"你父親找了你二十二年,你母親也找了你二十二年。"
"你被找到的消息傳開之後,孫成一直在暗處盯著你的動向。"
沈念端著那杯水,溫度從掌心滲進皮膚里。
"所以我接手沈家產業這件事——"
"動了那些人的蛋糕。"
"你拿回沈家的那一刻,就有人睡不著覺了。"
"你最近查的那三筆錢,最後的接收方跟孫成有間接聯繫。"
"他不是缺那二百五十一萬,他是通過王副總試探你在基金會裡的行動力——看你有沒有能力查到他身上去。"
"你查到了,還查到了城南舊商場,他就開始著急了。"
沈念把杯子放下了,杯底碰在茶几玻璃上發出一聲脆響,她鬆開杯子之後活動了一下被燙得發紅的手指。
她看向茶几上那台電腦屏幕的方向——上面還開著那個"W"帳號的存檔記錄,發消息的時間戳像一行沉默的刻度。
"孫成現在在哪?"
陳薇搖了搖頭:"我不清楚。"
"他的公開身份是城南一家貿易公司的負責人,但那隻占了他實際活動的一小部分。"
"他這些年一直在做一件事——把當年從他手裡漏出去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收回來。"
"沈氏那部分產業,他從你父親病重開始就在布局。"
"你回來了,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
"他現在最怕的是你查出二十二年前的真相,一旦那件事被翻出來,他手上攥著的東西就全完了。"
沈念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的天光比剛才亮了一些,晨光漫進客廳,把陳薇的輪廓從陰影里慢慢託了出來。
"他對我女兒做了什麼?"
"目前還沒有直接動作。"
"但他在打聽, 那個帳號在育兒群里問了明德的情況,問了小月亮的日常動向。"
"他知道你有一個女兒,知道她的年齡,知道她在哪上學。"
陳薇的聲音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壓得更低了,"沈念,我不是在嚇你。我只是在告訴你一件事——你已經踩到了那條線上。"
"他以前能為了利益讓一個嬰兒消失,現在也能為了保住那些利益再做一次。"
沈念坐在沙發上,兩天的連軸轉和整夜未眠讓她的眼眶泛著青,開口說:"報警。現在。"
陳薇看了她兩秒,然後搖了搖頭。
"報警只能查他近期的騷擾行為,查不到當年的事。"
"當年的證據鏈條早就斷了——保姆跑了,接應的那個小門監控也沒有留底。"
"而且你報警的時候王副總的案子還在內部審查中,一旦案子的控制權從你手裡轉到外部,那些跟孫成有關係的人有的是辦法讓調查方向從他們身上繞開。"
沈念把手指從杯壁邊緣收回,搭在膝蓋上。
"那我能做什麼?"
陳薇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了的水喝了一口,杯沿離開嘴唇之後她放下杯子,看著沈念。
"你現在能做的只有兩件事:第一,保護好小月亮, 把你女兒身邊的所有安保等級提到最高,任何陌生接觸都要過你或趙管家的手。"
"第二,繼續查! 但不能自己查! 你需要一個人站在你身後,能在必要的時候替你接手。"
沈念的目光動了動。
"你是說景琛。"
陳薇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看著窗外的天光說:"他能動孫成的底。"
"孫成那些資產和陸家二十年前的分支有牽連,要查清楚只能從他那條線進去。"
"但你得等他發現這件事——不能你告訴他。"
"他夾在中間,最難做的是他。"
"你要讓他自己看見那條線,讓他自己走上來。"
她說完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半扇窗簾。
晨光湧進來鋪了一地,把昨晚的暗沉衝散了大半。
她背對著沈念側過頭說了句:"天亮了。你今天還有會吧?"
沈念站起來走到窗邊, 站在陳薇身側,看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際線。
城南的清晨比中心城區安靜一些,街面上行人不多,遠處有幾棟施工中的樓宇輪廓在晨霧裡影影綽綽的。
"你為什麼要幫我?"她側過頭看著陳薇。
陳薇沒有立刻回答, 看著窗外那片正在亮起來的天光,沉默了片刻,開口時的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
"那年我十五歲,他二十二歲, 我在他書桌抽屜里翻到過一張照片。"
"他跟一個女孩的合影。他站在左邊,女孩站在右邊,笑得很開心。"
"我那時候不知道那個女孩是誰, 後來才知道那是你。「
」他一直留著這張照片。"
"他藏得很好,但我知道一直在那裡, 現在你回來了,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為那些破事再把你逼走。"
"我幫不了你太多,但我能告訴你我知道的那些事。"
沈念站在窗邊看著她,沒有說"謝謝",目光在陳薇側臉上停留了比平時長一些。
下樓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
在陳薇公寓樓下叫了一輛計程車,上車之前沈念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陸景琛四十分鐘前發了一條:"早上好。今天小月亮說你昨晚沒在家?"
她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然後打了一行字:"昨晚在陳薇家睡的。有事聊晚了。早上我直接去基金會。"
她按了發送之後坐進車裡,拉上車門,車子匯入晨間的車流。
窗外的街景正在甦醒過來——早餐鋪的熱氣從蒸籠縫裡冒出來、行人在路邊快步走著、路燈在越來越亮的天光里一盞一盞地熄滅。
她靠著車窗玻璃閉了一下眼,在顛簸和晨光的晃動里想起陳薇說的那幾句話——
"你要讓他自己看見那條線"
"他夾在中間最難做的是他"。
她知道陳薇說得對,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他自己走過來的那一天。
現在她手裡攥著一把鑰匙,鎖孔就在前面不遠處。
夜色收盡了,新的一天正從灰藍色的天幕底下透出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