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陳薇公寓回來的第二天,沈念給一個人打了電話。
那個人叫許妍,京海大學金融系畢業,跟沈念是大學同屆不同系的校友。
兩個人在社團活動里認識過,算不上深交,但畢業後的幾年裡偶爾會在朋友圈互相點個讚。
沈念記得許妍現在在一家獨立金融諮詢公司做股權穿透調查,專做那種幫客戶查公司實際控制人的活兒。
電話接通之後沈念沒有寒暄太多:
"許妍,我想請你幫我查一個人。「
」他在京海註冊了三家公司,至少有一家關聯到城南一個舊物業的產權。「
」我想知道他名下還有沒有別的公司、有沒有代持關係、最近有沒有異常的股權變動。"
她頓了一下,報出了孫成的全名和身份證號的前幾位——趙管家從舊檔案里翻出來的。
許妍在那頭沉默了兩三秒,然後說:"可以查。「
」但需要一點時間,最快的話一周左右給你初步結果。「
」對了,方便問一下這個人跟你什麼關係?"
"商業上的事,回頭請你吃飯。"
許妍沒有追問,只說了句"一周後聯繫你",就掛了。
電話掛斷之後沈念把手機放回桌面上,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窗外陽光正從雲層縫隙里透出來,她腦海里快速過了一遍那張關聯圖上她已經知道的信息、她需要補全的那些缺口、和那幾條她還沒有完全確認的資金鍊。
她要在孫成那邊還沒把小月亮的具體路線摸透之前,先把自己的底牌排齊。
當天下午沈念給趙管家打了一個電話:"趙叔,小月亮幼兒園那邊的安保等級要調高。「
」之前是'閒雜人等不得入內',現在改成'任何來訪者必須經我本人確認'。「
」所有接送記錄按天歸檔,我需要每天看到名單。"
趙管家在那邊應了一聲"好",頓了一下又問了一句:"陸先生那邊……"
"先不用告訴他,他照常接送就行。"
電話掛斷之後沈念在座椅上靠了一會兒。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兩頭瞞"的事——
一邊在跟陸景琛過著每日送早餐、一起吃晚飯、周末帶孩子去遊樂園的日子,一邊在暗處拉網查他舊部的底。但她現在沒有更好的選擇。
陳薇說得對,這件事要讓陸景琛自己發現。
她自己推過去,跟他自己走過來,在孫成那條線上的分量不一樣。
接下來幾天的生活看起來跟之前沒什麼不同。
周一早上陸景琛照常來送早餐,保溫袋換了一隻新的淺灰色,袋口扎得規規整整。
小月亮坐在餐桌邊喝豆漿的時候問: "爸爸你今天有沒有看見幼兒園門口換了一個新的保安叔叔"
陸景琛正在剝水煮蛋,回了一句"換了?"
小月亮點了點頭:"換了一個個子更高的。以前那個胖叔叔不在了。"
"可能輪班換了。"
小月亮"哦"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
語氣平得像在陳述天氣。
陸景琛沒有多想,低頭繼續剝蛋殼,把剝好的蛋放進小月亮碗裡。
他的手伸過去的時候,沈念的目光從碗沿上抬起來了一瞬,看著那隻白煮蛋被放進小月亮碗裡然後滑進豆漿面上浮著的油花里。
她看了那一瞬就低下了頭。
周四下午陸景琛去接小月亮放學的時候注意到了那個保安。
比之前那位高了一個頭,肩膀寬了不少,站在門口的時候兩條手臂交叉在身前,目光在每一個進出的人身上停留的時間比普通保安長兩拍。
陸景琛走到門口的時候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的臉掃到他牽著小月亮的手,然後微微點了點頭放行了。
陸景琛走出大門兩步之後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那人一眼——他跟剛才一樣站在那裡,兩條手臂交叉著,目光還在掃視門口。
他問小月亮:"那個新保安什麼時候來的?"
"媽媽說他前幾天來的。他說他以前在別的地方當過警察。"
陸景琛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低頭看著小月亮牽著她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前走,把剛生出的那點疑問先擱下了。
沈念在周末做晚飯的時候站在灶台前切番茄,菜刀落在砧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陸景琛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小月亮幼兒園那邊的保安換人了?"
"嗯。之前那個家裡有事回去了,臨時找了一個頂上。"
沈念沒有停刀。
番茄被切成均勻的薄片,一片一片地摞在砧板邊緣,切面的汁水在燈下亮了一下。
"我看了他的簡歷,以前在派出所幹過。"
陸景琛倚在門框上聽完她的話,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她切番茄的動作很利落,但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筋在刀刃起落的時候微微繃著——她在集中注意力做菜,緊繃著。
他最後只說了句"那就好",就轉身去客廳陪小月亮拼積木了。
他沒有看見沈念在他轉身之後停了一瞬刀,刀刃擱在番茄上,沒有切下去,停了一秒,然後繼續。
許妍的消息在第六天晚上到了。
沈念正在客廳陪小月亮看一本新繪本,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把繪本放在膝蓋上站起來走回臥室。
關上門之後她點開了許妍發來的文件, 孫成名下的股權結構圖:三個空殼公司的主體架構、兩個代持帳戶的初步定位、和一個她沒有預料到的節點——
孫成手上握著一份二十年前的資產託管協議複印件,託管方是沈氏集團,託管資產包括城南商場在內的三處物業。
協議期限是"至沈氏集團繼承人確認後終止"。
孫成這些年一直賴在託管協議的有效期判定上——沈念二十二年前"失蹤",沈國棟在世時身體狀況不好、沒有重新簽署終止協議,孫成以此為理由主張託管協議仍然有效,城南商場依然在他手裡。
沈念把文件從頭到尾看完了三遍, 那行"至沈氏集團繼承人確認後終止"的字樣像一根針從紙面上浮起來扎進她的目光里。
孫成不只是在鑽空子,他在等一個契機。
如果沈念的繼承權被質疑、被撤銷、被延遲確認,託管協議就繼續有效。
而他可以通過王副總操作的這筆資金,來動搖她的地位。
這是一個連在一起的齒輪。
她在這頭,孫成在那頭,中間連著的是一條二十二年前就開始轉動、到現在還沒停下來的線。
她把文件保存好鎖了屏。
走出臥室的時候小月亮已經趴在沙發上了,繪本攤在面前,她正指著書上的插圖問:"媽媽,兔子為什麼要離家出走?"
陸景琛坐在旁邊說"因為它想去找更遠的胡蘿蔔"。
小月亮想了想說:"那它回來的時候會帶胡蘿蔔回來嗎?"
陸景琛說"可能會"。
小月亮滿意地點了點頭,翻到了下一頁。
沈念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們一高一矮兩個腦袋湊在一本繪本前面的樣子。
客廳暖黃色的燈照在他們身上,在沙發和地板之間畫了一個柔軟的輪廓。
她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坐在沙發另一頭,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剛才什麼消息?"陸景琛的目光從繪本上抬起來看著她。
沈念端起桌面上那杯水喝了一口說:"工作上的事。許妍幫我查了一份股權文件,回頭要回復她。"
陸景琛看了她兩秒,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像在測量那道回答的距離,然後"嗯"了一聲把目光收回了繪本上。
小月亮翻完了那一頁,拍著書頁說"他帶了兩根胡蘿蔔回來!一根自己吃一根給媽媽",然後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
沈念坐在沙發另一頭,手裡那杯水的溫度從指尖傳進掌心裡,涼的。
她喝著那杯水看著面前兩個人湊在一起看繪本的背影,目光在他們頭頂的交界處停了一下,然後低下了頭。
小月亮睡下之後陸景琛在客廳里待了一會兒才準備回去,穿大衣的時候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顆糖放在茶几邊緣——橘子味的,玻璃紙包裝,跟之前小月亮給沈念的那顆一模一樣。
"明天早上我有個早會,送不了小月亮。這顆糖你替我給她。告訴她我中午過來接她吃飯。"
他說完把大衣扣子扣上了,沈念站在餐桌邊上,"好"字應得很快,像慣性一樣自然。
他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低頭繫鞋帶,直起身來的時候看著她。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沒跟我說?"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里沒有質問,像在問一件值得確認的事情。
沈念的手指搭在餐桌邊緣,停了一下。
"沒有。最近基金會的事多了一些,加上董事會那邊收尾。等忙完這一陣就好了。"
陸景琛看了她兩秒,目光跟她之間隔著深深的距離,最後說了一句:"好。那你忙完了跟我說。我一直在。"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了走廊。
門合上之後沈念站在餐桌邊沒有動,聽見走廊里腳步聲往樓梯口方向去了,一步一步地往下走,直到聽不見了。
低頭看了看茶几邊緣那顆橘子糖,糖紙在燈下折射出一道極細的光。
她伸手把那顆糖拿起來放進口袋裡,跟小月亮上周給她的那顆並排擱在一起,兩顆糖隔著玻璃紙輕輕碰著,像兩個挨著的人在暗處互相靠著。
窗外的梧桐枝丫在風裡輕輕搖著,路燈的光從縫隙里漏進客廳,在地板上畫了細細的一道亮痕。
她看著那道亮痕想——她說了一部分真話,藏了另一部分。
許妍查到的那份託管協議像一塊壓著的石頭,正在一點一點地從水底下浮上來。
沈念知道她遲早要把它放到明處,但不是今晚。
今晚她站在黑暗中,確認了一下口袋裡的兩顆糖還在,然後走回了臥室。
小月亮在睡夢裡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沈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的手在收回的時候碰到了枕頭旁邊那隻藍絲帶的兔子,兔子耳朵被她撥了一下,又彈回去了。
那隻彈回來的兔子耳朵輕輕晃動了兩下,然後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