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聚會定在周六晚上。
陸景琛原本不想去的。
他父親陸正明一周前發了消息說"周六回來吃飯，你姑姑他們也在"，他回了一句"看情況"，但周六下午沈念帶著小月亮去上陶藝課了，他一個人坐在公寓裡翻了幾頁書，最後還是換了件襯衫出了門。
陸家老宅在城北，一棟帶院子的老洋房，院子裡種了一棵幾十年的桂花樹，冬天的枝丫光禿禿的，在路燈底下投出一片細密的黑色剪影。
陸景琛進門的時候客廳里已經坐了幾個人——他父親陸正明坐在沙發主位上跟一個堂叔聊天，他姑姑在旁邊的餐桌邊擺碗筷，幾個表兄妹在角落裡玩手機。
空氣里瀰漫著飯菜的熱氣和暖氣的乾燥味道，燈光打下來把每個人的輪廓都照得柔和。
晚飯吃到一半的時候陸正明跟那個堂叔聊到了最近京海商圈的變動。
堂叔說起沈氏基金會最近的內部調整，提到了"董事會換了人"，陸正明放下筷子接了一句："孫成那邊呢？他最近不是在跟沈氏的人走動嗎？"
堂叔搖了搖頭："孫成那人你還不清楚？他是見縫就鑽的人，這些年沒閒著。但沈家那個女孩比他想的硬，他啃不動。"
陸景琛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不到半秒, 然後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碗裡，低頭吃完了，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但他記住了那個名字——孫成。
他父親用"跟沈氏那邊的人走動"七個字帶過的那個人，是他上次從舊檔案里翻出來的名字, 那個名字在他腦子裡亮了一下。
飯後陸景琛走到院子裡透了口氣。
十二月底的夜風冷得刺骨，他站在那棵桂花樹底下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手指在陳薇的名字上停了兩秒，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四聲才接，陳薇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大半夜的給我打電話，你爸又催你相親了？"
陸景琛靠著樹幹站著，聲音壓得平直："孫成最近在跟沈氏的人走動，這事你知道？"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不是那種"被問住了"的停頓，是一段正在斟酌怎麼回答的沉默。
然後陳薇開口了，聲音里的玩笑痕跡消失了："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
"我爸剛才提了一句。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陳薇在電話那頭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什麼決定。
"你去問沈念。她應該比你清楚。"
陸景琛握著手機站在桂花樹下面。
院子裡那盞燈的暖色光從他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長在地上鋪開。
他沉默了兩三秒，然後說了一句"知道了"就掛了電話。
第二天是周日。
陸景琛早上七點就醒了。
他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窗外灰藍色的天光，拿起手機給沈念發了一條消息："你今天在基金會嗎？我過去一趟。"
沈念回得很快："下午兩點之前都在。下午要去接小月亮。"
他看了那條消息，站起來換衣服。
京海今天又是陰天。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冷潮的氣息，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個正在慢慢下壓的灰色蓋子。
陸景琛到基金會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四十分。
前台方悅看見他進門，表情微微動了一下——顯然沒有提前收到通知。
"陸總，沈小姐正在開會，您要不要先到會客室等？"
"不用。我在走廊等就行。"
他在二樓走廊靠窗的位置站定了，後背靠著窗台，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目光落在走廊盡頭會議室那扇緊閉的玻璃門上。
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有人在走動、有人在翻文件、有人站在投影儀前面指著屏幕說話。
沈念坐在桌子靠近投影儀的一端，側臉朝著門的方向，正在聽旁邊的人說完了什麼，然後翻開面前的文件夾說了一句話。
陸景琛站在走廊里，從那個角度看不清她說的什麼，但他看見她的唇形動了幾下，然後她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聽下一個人發言。
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有的人認出他點頭致意，他一一回點，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扇玻璃門。
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會議室的門終於推開了。
開會的人陸續走出來，有的在低聲討論，有的翻著手機往外走，沈念走在最後面，手裡抱著那沓翻過的文件。
走出門的時候,她一眼就看見了站在窗邊的陸景琛，表情沒有意外，但腳步慢了一拍。
"等了多久？"
"一會兒。"
沈念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窗邊的神態跟平時有點不一樣，肩膀收得更緊了一些，大衣的領口立著沒有壓下去，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不像平時那樣自然帶著弧度。
她沒有追問，轉身往走廊另一邊走："來我辦公室。"
茶水間的門關上之後，辦公室里的安靜被隔絕成了一個小小的密閉空間。
陸景琛靠著牆壁站著，沈念在飲水機旁邊倒了兩杯水，一杯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那邊，一杯自己端著。
"孫成的事，"陸景琛沒有鋪墊，"你查到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沈念端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他，兩個人的目光在茶水間的燈光下碰了一下又錯開了。
她把杯子放在桌面上，聲音平直："告訴你然後呢？他是你的人，是你家的舊部。「
」你要替我做什麼？清理門戶？"
陸景琛沒有說話，他的手搭在桌沿上，五指微微扣著木質的邊緣，指關節泛白，像在有形或無形地攥著什麼。
"……你說得對。是我家的舊部。"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把自己從某個位置上摘下來重新放回去。
"但你現在是我的人。」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念頓了一下。
這句話落在茶水間的空氣里，跟過濾後的白水和日光燈的嗡鳴聲融為一體。
她低下頭把空水杯放下，從桌面上的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列印好的股權結構圖，許妍發來的那版，推到他面前。
"你看完了再決定要不要管。"
陸景琛低頭看著那張紙。
從左上角開始，順著箭頭和框格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孫成的名字出現在最上方的方框裡，下面分出三個分支，每個分支指向一家公司，最底端匯總到一排他看不太懂的股權代持關係里。
他看到了一個重複的地址，出現了兩次——城南商場。
他抬起頭來看向她。
"這裡面有幾家公司的註冊地，跟當年那個舊商場的轉手方是同一個地址。」
「兩個案子是連著的。"沈念站在桌子的另一側看著他的表情變化。
"所以這件事我一個人查不了。"
茶水間裡安靜了很久。
日光燈在頭頂發出細微的嗡嗡聲，暖氣的出風口偶爾吹出一陣乾熱的風。
陸景琛低頭又看了一遍那張紙，這一次看得更慢，手指在紙面上沿著箭頭移動，從孫成的名字到那三個分支再到底部那塊寫著"城南商場·託管協議"的方框。
他的手指在最後那個方框的輪廓線上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向她。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查的？"
"陳薇跟我說了一些事情之後。她告訴我當年我被保姆抱走是有人指使的，那個人就是孫成。」
「他的目的是製造沈家繼承人失蹤的假象，然後利用資產託管協議接手部分產業。」
「我父親走了之後他一直沒閒著，現在他怕我查出二十二年前的真相。"
陸景琛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裡，站直了身體，從靠著牆壁的姿勢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桌子對面，跟她之間隔著一張辦公桌。
他看著她，開口說了一句："這件事我會去查。你暫時別再單獨往下走了。」
「孫成既然已經在打聽小月亮，你就不能單獨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從她臉上移開，像是在確認她不會在這句話後面接一句"我自己能處理"。
沈念抬頭看著他，兩個人的視線在燈光下之間隔著那張辦公桌和桌面上一杯已經涼了的水。
她沒有立刻回答，像是要把這句話來回再掂量一次，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你也要小心! 」
「他是你的舊部, 他比你更了解你家當年的那些脈絡。"
陸景琛站在桌子對面，點了點頭，抬手把大衣的領子放了下來。
領口被壓平了，他的肩膀在站起來之後撐開了一點，像一件剛穿上沒多久的盔甲正在慢慢合攏。
"我知道! 我會從他當年離職的那個時間點開始查起,你那邊保持現狀就好......"
沈念看著他, 看見他把那張折好的紙放進了大衣內袋裡，平整地貼著胸口的位置收好, 然後轉身推開了茶水間的門，走廊里的光湧進來把兩個人的輪廓照亮了一瞬，又在他走出去之後重新合上了。
沈念站在辦公桌旁，伸手去拿那杯涼掉的水，指尖觸到杯壁的時候感受到的是一陣浸透了涼意的溫度。
低頭喝了一口，涼水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有一瞬間打了一個激靈。
走廊里他的腳步聲正在走遠，慢慢消失了。
她低頭把空杯子放回桌面上，指尖從杯壁邊沿滑落。
窗外陰雲正在緩緩移動，一片薄薄的太陽光從雲的縫隙里漏出來落在了窗台上，停了一會兒，又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