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兩個人坐在沈念公寓的沙發上,茶几上攤著三份材料。
暖氣開得足,但窗外的風颳著梧桐枝丫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透過雙層玻璃傳進來變成一陣低沉的嗚咽。
小月亮已經睡了,臥室門留了一道縫,夜燈的暖光從縫隙里漫出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金線。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罩把茶几和沙發的區域攏成一個半圓。
沈念坐在沙發左側,腿盤著,面前攤著那份她整理了好幾遍的資金流向表。
陸景琛坐在右側,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他面前是那堆從舊檔案里調出來的商場轉手記錄複印件。
中間茶几面上陳薇提供的那份孫成背景材料攤開著,紙頁邊緣被風吹卷了一個角,他伸手把那頁紙按住壓平了。
三個人三份材料,分別擺在三塊區域。
沈念先開口了,手指點在資金流向表的末端——那三個交匯點。
"王副總那三筆錢通過張民的公司轉進了孫成關聯帳戶。這條線的終點是孫成,不是王副總。"
陸景琛把他面前那份舊商場轉手記錄翻到第三頁,推過來跟她那份並排放著。
兩頁紙上的地址欄出現了一致的東西——柳林路185號。
他的手指沿著紙面上一條虛線划過去:"孫成接手這棟樓的時間點正好是你被找到之後。他那時候已經開始緊張了,他在提前布局。」
「他知道你一旦確認繼承權,這份託管協議就終止了,他想在那之前把已經劃出去的部分從沈氏的帳面上清理乾淨。"
沈念把那兩頁紙並排按在一起, 兩張紙的邊緣疊合了一寸,像兩塊拼圖找到了相鄰的咬合齒。
她的聲音低而平,陳述一件她已經反覆推演了很多次的事:"二十二年前孫成買通保姆把我從火災現場帶走。之後沈家因為沒有明確的繼承人進入了一段管理真空期,孫成利用這個機會以'代為管理'的名義低價接手了城南商場和另外幾項產業。」
「二十二年裡他把這些產業陸續轉手、出租、抵押,形成了一個自己的資產池。」
「五年前我父親病重、我母親也病重,孫成意識到沈家的繼承人一旦被找到,他的管理權就沒了。」
「他開始做兩手準備:一邊派人繼續阻撓尋人線索,一邊滲透沈氏基金會。」
「他通過王副總安排了三筆可疑撥付,是為了在必要時製造我在基金會的管理問題,如果我的繼承權受到質疑,託管協議就可以繼續延長。
」「後來我被找到了,王副總也倒了。」
「他現在縮在暗處,但他手裡那張託管協議的複印件應該還在。」
「只要那份協議的條款還能被解釋為'有效',他就有話可說。"
她說完這段話之後安靜了,手指依次點過茶几上的三份材料。
陸景琛靠進沙發背里,看著面前那張被她的指尖點過的紙——他的目光順著那條從二十二年前延續到現在的虛線走了一遍。
從"火災"到"託管"到"資金流向"到"近期動向"——整條線用三頁紙串連起來之後,清晰得讓人無處迴避。
"孫成跟我家沒關係了。"
陸景琛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
"十年前他離職的時候,我父親已經跟他清算了所有業務往來。」
「他做的這些事,我家那邊從頭到尾不知道。」
「但不管他是誰、以前是什麼身份、跟我家有過什麼關係——"
他停了一下,把那三份材料收在一起摞整齊放在茶几中央,"如果他想對小月亮做什麼,我會讓他這輩子都出不來。"
沈念坐在旁邊聽見了那句話的最後幾個字,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的時候杯底碰在木質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像在給那句話加一個句號。
"喝茶,"她說,"冷靜。"
陸景琛被她那句"冷靜"從剛才的沉墜里輕輕拉了一下,伸手端起她推過來的另一隻茶杯,杯沿的溫度已經不燙了,剛好入口。
他低頭喝了一口——普洱,她平時不愛喝的一種茶,大概是陳薇留下的。
客廳里安靜了一陣子。
窗外風颳著梧桐枝丫,偶爾傳來一聲遠處路上汽車經過的聲響。
茶几上的三份材料被摞在一起了,沈念低頭翻著那些材料的時候,陸景琛就坐在旁邊看著她。
燈光把她低頭時後頸到肩膀的那道弧線照了出來,肩胛骨的輪廓在毛衣下面隨著翻頁的動作微微動了一下。
他看了幾秒之後開口說了一句話:"你明天帶小月亮去陶藝店的時候,我跟你一起。從明天開始,你出門的時候告訴我一聲。」
「不是監視你,是孫成那邊——我現在沒法確定他的下一步動作是什麼。」
「但至少在你查完這條線的終點之前,我不會讓你單獨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沈念沒有抬頭,翻過一頁紙,指腹壓著頁腳把它撫平了。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說了一句:"明天陶藝店約的是上午十點。你九點四十到就行。"
陸景琛聽完之後沒有再說話。
沈念也沒有。
兩個人並排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本沒有裝訂完的舊冊子,客廳的燈光把兩個人的輪廓攏進同一個半圓的亮區里。
窗外的風從梧桐枝丫間穿過去,把最後幾片枯葉捲起來打著旋兒貼在了窗玻璃上。
兩盞茶在杯底各自沉澱著,都在等下一泡水續滿。
茶几上那三份疊放的材料邊緣各露出了一道信息——
王副總的簽名字樣和陳薇手寫的「注意安全」字樣,以及舊商場地契複印件上那行褪了色的日期——隔著一疊紙的厚度,彼此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