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傍晚,沈念正在辦公室整理一份年底的項目收尾報告,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串陌生號碼,沒有歸屬地標註。
她看了一眼,以為是快遞或者GG推銷,接起來的時候語氣是慣常的"你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經過精心打磨的從容笑意:
"沈小姐,您好!我是孫成。」
「聽說您在查我?"
沈念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住了,後背在椅子裡挺直了一瞬,然後慢慢靠回了椅背。
她聽出了那個聲音里的從容——他不是在試探,他已經確認了她確實在查。
她平靜地開口:"談什麼?"
孫成在電話那頭笑了,不張揚,像一個人在跟自己確認某個猜中了的棋步。
"談你想要的答案。當年抱走你的那個保姆現在在哪、沈家那三筆錢誰讓我動的、還有——"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後面那句話增加重量,"你母親病重之前最後一通電話打給了誰。"
沈念的手指從滑鼠上移開了,搭在桌面上。
她的拇指按著桌面邊緣的木質紋理,能感覺到木紋的凸起硌著指腹。
"你約時間。"
"明天下午三點,城南那家茶館。就是你們上次去的那家,你坐包廂我坐隔壁那間。你來的時候一個人來,但我知道你身後會跟著誰。」
「沒關係,我歡迎他。"
他又笑了一聲,那笑意很短,像一粒扔進水裡的石子,泛起一層淡淡的漣漪,然後消失了。
"明天下午三點見。"
電話掛斷了。
沈念握著手機坐在辦公桌前,屏幕上的通話記錄顯示通話時長一分四十三秒。
她盯著那一分四十三秒的數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撥了陸景琛的號。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孫成剛才給我打了電話。」
「他約我明天下午三點見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陸景琛的聲音響起來,比平時緊了一度:"不准去。我去見他。"
"他約的是我,你去,他不見。"
沈念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他約在城南那家茶館。就是我們之前去過的——上次你在隔壁包廂聽的那一家。"
陸景琛在電話那頭吸了一口氣,她能聽見氣流穿過齒縫的細微聲響。
"……我跟你一起去。他在哪見?"
沈念靠在椅背里看著窗外正在暗下來的天空,灰藍色的雲層在暮色里緩緩移動著。
"他還沒說具體位置,但他說歡迎你一起去。"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出了那句她想了大概十秒才決定說出口的話,
"我還有一種感覺——他不敢拿我怎麼樣。因為'沈念'這個名字,現在比他的命值錢。"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陸景琛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稍微鬆了一點,但還是緊的:"明天下午兩點半我到基金會樓下等你。你走到門口就行。東西帶齊,手機充滿電。"
他說完之後又補了一句,"他不會傷害你。但他可能會用別的方式讓你難受。你準備好。"
"我知道。"沈念掛了電話。
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直到熄滅了。
她坐在辦公室里聽著窗外暮色下的聲音——遠處傳來隱約的車流聲和樓底下街道上偶爾的行人腳步聲,她覺得孫成那句"你母親病重之前最後一通電話打給了誰"在空氣里浮著的餘音還沒散盡,像一根還沒走完的回音,繞著天花板走了一圈又一圈,不肯落地。
她不知道那通電話的內容是什麼,但她知道孫成用這句話來誘惑她赴約,說明那句話的分量足夠重——
重到她願意放下所有的防備走進他選的場地。
她把孫成約的地址記了下來,然後收拾好桌面上的東西,關了燈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沒有人了,只有盡頭的應急燈還亮著綠色的微光。
大廳外面天已經全黑了,路燈的黃光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一團的光暈。
門口停著一輛深灰色的車,車窗降下來,陸景琛坐在駕駛座上探過身來隔著車門看著她。
"走吧,送你回去。明天再過來。"
沈念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的時候聞到了車裡暖氣混著一點熟悉的淡淡香氣——跟以前不同,更像是在他身邊待久了自然而然沾染上的那種安寧。
她沒有系安全帶,先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前方,側臉在路燈的黃光里輪廓分明,下頜線收得比平時緊一些。
"我明天會準時到。"她說。
陸景琛發動了引擎,手搭在方向盤上的時候他的拇指指腹慢慢摩挲著方向盤表面。
他的聲音低而輕:"我知道。"
車子駛出基金會大門之後匯入了夜間的車流,窗外的燈光連成流動的線從車窗邊緣滑過去。
沈念靠著車窗坐著,看著那些不斷往後退的光,腦子裡反覆轉著孫成的那句話——"你母親病重之前最後一通電話打給了誰。"
她不知道答案,,知道明天下午三點,她會坐在城南那家茶館的某個位置,對著一個跟她隔著一扇木屏風的人問出那個問題。
而那個人既然主動約她,就說明他手裡攥著一部分答案。
沈念把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自己手腕內側那道淺疤上,想起了陳薇說過的話——"你要讓他自己看見那條線。"
現在陸景琛已經看見了,而她自己正站在那條線上,準備跨出下一步。
車停在公寓樓下的時候她沒有立刻下車,陸景琛也沒有催她。
兩個人隔著中控台上微弱的光坐了一會兒,沈念開口說了一句:"明天下午,他說的那個答案——不管你聽到什麼,都別打斷我。"
陸景琛的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搭在膝蓋上。
"我不打斷你,我在旁邊坐著就行。"
沈念拉開車門下車的時候夜風迎面撲過來,比車裡涼了不少。
她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車窗還半開著,他的側臉在路燈的光里半明半暗的。
她收回目光走進了樓門。
電梯上行的時候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在孫成那條通話記錄旁邊加了一行備註——"母親最後一通電話"。
她把那條備註保存好之後鎖了屏,電梯門正好在四樓打開了。
走廊里靜悄悄的,她走到門口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時候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門開了,客廳的燈還亮著,小月亮趴在茶几上睡著了,手裡攥著一支沒蓋帽的彩筆,畫本上畫了一隻圓圓的兔子和一棵大樹,樹下站著三個手拉手的小人。
沈念輕輕把她抱起來放回床上,蓋好被子,在小月亮額頭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回到客廳坐下來,把那支沒蓋帽的彩筆蓋好放回筆筒里。
她坐在茶几前面的地板上,低頭看著小月亮沒畫完的那幅畫——樹下面的三個小人,一個大一點站在中間,左邊一個矮一些,右邊一個也矮一些。
三個人的手連在一起,是一道沒有斷開過的線條。
她看著那道連續的手,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關燈。
夜徹底靜了下來。
窗外的路燈照在梧桐光禿禿的枝丫上,明天下午三點之前,她還有時間把那些答案從那個人嘴裡一個一個地撬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