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茶館的門面不大,夾在一家雜貨鋪和一家喪葬用品店之間,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刻著"聽雨茶舍"四個字。
沈念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五十八分。
她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匾額右下角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磕過之後一直沒有修補。
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像是很久沒有被人推開過。
茶館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深一些。
窄長的走廊兩側擺著幾排木架,架上陳列著各種茶葉罐和茶具,走廊盡頭分出兩間包廂。
左側那間的門開著——裡面靠窗放著一把木椅,椅背上搭著一件灰色中式褂子,茶桌已經擺好了,兩隻茶杯一左一右放著。
右側那間的門半掩著,屏風後面能看到一張同樣擺著茶的桌面——陸景琛已經先到了。
沈念的餘光掃到屏風邊緣那道深灰色的輪廓,他坐在屏風後面的椅子上,背挺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沈念收回目光走進左側那間包廂。
剛坐下,門口就響起了腳步聲。一個穿著灰色中式褂子的男人走進來,五十多歲的樣子,頭髮整齊地梳向腦後,鬢角有幾根白髮。
他的五官普通——但那雙眼睛很亮。
他走到茶桌對面從容坐下,先把桌上的茶壺端起來倒了一圈燙了燙杯壁,把燙杯的水倒進廢水碗裡,然後重新注入了熱水。
"沈小姐來得很準時。"
沈念沒有接他的客套話, 抬頭仔細打量著面前這個人——灰色的中式褂子是棉麻的質地,袖口處有一小塊褪色,像是洗過很多次了。
倒茶的手法嫻熟但不刻意,看起來確實時常泡茶。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沈念面前的時候杯沿朝她的方向轉了半圈,像是習慣性的禮節。
"坐,茶先喝一口。這茶不錯,你嘗嘗。"
沈念端起茶杯沒有喝,把杯子握在手裡感受了一下杯壁的溫度,然後把杯子放回了桌面上,隔著一段距離沒有碰口。
"你約我來不是喝茶的。你電話里說的那些東西,現在可以開始講了。"
孫成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品了品才放下。
"你媽走之前那晚上給我打過電話。"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沒有鋪墊,語氣平常。
"她打電話來的時候嗓子已經不太好了,說不了太長的句子,斷斷續續的。」
「她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她說她找到你了,但不敢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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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你恨她——恨她把你弄丟了二十多年、恨她沒有早點找到你、恨她在你長大成人的這些年裡缺席了所有的日子。"
沈念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湯表面上,沒有抬起來。
"你告訴我這些,是為了什麼?"
孫成靠進椅背里,姿態放鬆,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家常。
"為了告訴你——你媽走之前沒有遺憾。她在電話里說,她唯一放不下的事情就是沒能當面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她讓我轉告你,如果有一天你回來了,替她說一聲。"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她說你長得很像她年輕的時候。」
「她說她很想見你,但她怕見了之後你恨她。"
沈念沒有說話。
桌面上那杯茶的熱氣正在慢慢升起來又散開,她感覺到自己的睫毛沾上了一層薄薄的潮氣——她眨了一下眼把它壓回去了。
"你是來告訴我我媽的遺言的?"
孫成笑了。
那笑意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兩秒,然後就收回了,像一道水痕在陽光下迅速蒸乾。
"我是來跟你談一筆交易。你想要的東西全在我手裡——當年的火災真相、保姆現在的下落、那三筆錢的所有證據。"
"這些我可以全給你。"
他把茶杯放下的時候杯沿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沈念抬起頭看著他。兩個人隔著桌面上升起來的茶霧對視著,她的目光沒有移開。
"什麼事?"
"你繼承沈家之後,把城南那塊舊商場的地皮賣給我。那塊地現在是空置狀態,你手裡有處置權。你把它賣給我,我拿到地之後——"
他攤了攤手,"我買那塊地是為了做正經生意。你看到了東西,我拿到了地。從此之後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咱們兩清。"
沈念的右手搭在桌面邊緣,五指輕輕搭在木質桌面上。
屏風後面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陸景琛換了一下坐姿,木椅的腿在地板上挪了不到一寸。
她從那道微小的聲響里收回了注意力,目光重新落回孫成臉上。
"地可以賣。但走公開競標流程,價高者得。"
孫成的手在茶杯邊緣停了一瞬。
"沈小姐,公開競標——"
"價高者得,這是規矩。"
"沈家的資產處置要走正規流程,我不能私下賣給你。"
"你有處置權,你是繼承人。"
"我是繼承人,所以我更得按規矩來。"
沈念把面前的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已經溫了,入口之後帶著一股淡淡的蘭花香,她咽下去之後把杯子放下了。
"而且——你先把你說的東西給我。我看到東西,再談地的事。"
孫成看著她,坐在椅子上沒有動,手還搭在桌沿,像是被她的反應打亂了某個步驟之後正在快速重新排列他的計劃。
他沉默了三秒,然後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那個笑容跟剛才的客氣完全不一樣——是真正帶著一點賞識的笑意。
沈念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一拍,把那股從胸口湧上來的溫熱壓回了原處,聲音穩住了:"你什麼時候把東西給我?"
孫成站起來把茶壺的蓋子掀開看了看裡面的茶葉,然後重新蓋上了。
"保姆的地址和當年的轉手記錄我下次帶給你。你準備好地塊的處置文件,我們分三次交換,每次換一樣。你拿到全部證據,我拿到地契。"
沈念也站起來。她比他矮半個頭,但她站直的時候後背挺得很直。
"行。你安排地點和時間通知我。下次見面我會帶著地塊的初步處置方案來,你帶著保姆的地址和火災記錄來。"
孫成點了點頭,把桌上的茶具收拾了一下疊放在托盤裡,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那你慢走。"沈念轉身走向門口。
她經過屏風的時候餘光掃到了陸景琛的輪廓——他坐在屏風後面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手握著茶杯但杯沿沒有碰到嘴唇。
她走過屏風邊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孫成的聲音,不高不低:"沈小姐,別讓你的人動我的人。我們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來打仗的。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沈念沒有停下腳步, 推開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孫成還站在原地,手裡端著那杯涼了的茶,正透過包廂敞開的門看著她。
他的臉上掛著那個剛才一模一樣的笑容,但這一次在午後偏斜的光線下顯得深了一些。
沈念走出去之後門在她身後合上了。
她在茶舍門口的台階上站了兩秒,冷風撲面而來把茶香衝散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再呼出來。
身後傳來門軸轉動的聲音,陸景琛推門走出來站在她側後方。
"他說你媽那通電話的事……"
"我知道。"
沈念沒有回頭看他,"他拿那些東西換那塊地,說明那塊地的價值比他手裡攥著的任何東西都大。我給了,他從此徹底洗白。我不給——他還會繼續纏著。"
陸景琛站在她側後方, 開口說了一句:"你跟他做了交易。但你只答應了他流程——沒答應他結果。"
沈念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她穿了那雙修過的帆布鞋——它從鞋匠那裡回來之後補好了開膠的口子,重新上線了一圈。
她看著那雙鞋,像某種確定下來的錨點。
"對。我只答應他流程。"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走下台階,往停車的方向走。
陸景琛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一直沒有超前。城南的街道下午靜謐,行人很少,灰色的天幕低低地壓在樓房頂上,像是隨時要落雨又始終沒有落。
沈念走完了那段路之後手已經不那麼涼了,她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陸景琛坐進駕駛座的時候她從車窗里往外看了一眼——那家茶舍的門已經關上了,木匾上的"聽雨茶舍"四個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顯得暗淡而沉靜。
她收回目光靠著椅背說:"他下次見面,我會帶著地塊處置方案去。他帶著保姆地址來。"
陸景琛發動引擎沒有多問。
車子駛離城南茶舍的時候那扇木門始終沒有再打開過。
沈念坐在副駕駛上低頭翻開手機里的備忘錄,在"孫成-交易"那一欄下面敲了三個字:"分三次。"
她鎖了屏把手機收進口袋裡。
灰白色的天光里,路燈還沒有亮起來,街邊的店鋪招牌在午後的黯淡光線里昏昏沉沉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