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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博弈

2026-09-11 20:28:33 作者: 笑墨江湖

  接下來兩周,沈念和孫成之間的博弈以一種近乎儀式化的節奏進行著。



  沈念把這個截圖放大看了很久。

  2004年秋天,正是她被抱走之後不久。

  那個改名叫張秀蘭的女人,就是當年那個從林婉之懷裡接過她的保姆。

  沈念沒有立刻派人過去確認。

  她先讓趙管家查了一下這個"張秀蘭"的社保記錄和戶籍信息——記錄顯示她2004年從京海遷出,落戶在那個縣城,從未再離開過。

  她在一所鄉鎮小學當了二十年的清潔工,每個月工資不到兩千塊,沒有其他收入來源。

  沈念把那些信息看完之後,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線索一·已收到",然後在旁邊畫了一道橫線。

  她沒有立刻派人去確認,因為她知道孫成給的第一條線索不會是最關鍵的,它是用來測試她會用多快的速度去咬這個鉤的。

  第二天她讓一個在鄰市做生意的熟人順路去那所學校看了一眼——他拍了張照片回來,校門口的名牌上確實寫著"張秀蘭"的名字,一個穿深藍色工作服的女人正彎著腰在掃落葉。

  確認了人確實在那裡之後,沈念才給孫成發了消息:"第一條收到了。明天推進地塊流程的第一步。"

  第二天孫成發來了第二條線索——一封郵件附件。

  

  附件里是幾張銀行轉帳記錄的截圖,從王副總的基金會帳戶通過三層殼公司轉出,最後進入一家名為"京海遠洋貿易"的公司帳戶,備註欄寫著"貨物周轉"。

  那筆錢是沈氏基金會的"術後跟蹤"專項資金。而"京海遠洋貿易"的法人代表,是孫成妻子的表弟。

  沈念把那幾張截圖列印出來,鎖進了辦公室的保險柜里。

  她沒有立刻使用這份證據,因為這份材料的價值在於"什麼時候用",而不是"有沒有"。

  同一天,她讓法務那邊草擬了一份地塊處置方案的框架文件——公開競標流程、評估標準、時間周期。

  她沒有填起拍價,只標註了"以第三方機構評估為準"和"競標方需提交資金證明及商業計劃書"。

  把這個框架文件發給孫成的時候, 她附了一句話:"競標條件初稿。你可以先看,有意見可以提,但最終版本由沈氏法務審定。"

  孫成回了一個字:"好。"

  第三天開始,孫成的節奏放慢了。

  他隔一天才給一條信息,有時候只是一句"下周給你",有時候是一張模糊的舊文件截圖,邊緣裁掉了日期和抬頭,只露出幾行字的內容。

  沈念也在同步放緩節奏。

  她把地塊評估的流程切成三段——評估、公示、競標,每段之間隔開一周,給孫成一種"已經在推進"的觀感。

  她知道他在等,她也在等。

  兩個人在同一個棋盤上走不同的步,但每一步都在消耗對方的時間。

  第五天的時候趙管家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快遞單。

  "沈女士,孫先生那邊讓人送了一個東西來。"那是一隻小號的快遞盒,沒有寄件人地址,裡面放著一隻舊U盤,用泡沫紙裹了兩層。

  沈念把U盤插進電腦的時候屏幕閃了一下,文件夾里只有一個音頻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2004年10月。

  她戴上耳機點開了播放鍵。

  前幾秒是空白的, 只有微弱的電流聲和一段遠處傳來的模糊的車輛聲,像是錄音設備被放在某個安靜的房間裡,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了。

  很輕的女聲,帶著明顯的疲憊感——那種正在慢慢消退的生理機能給人聲帶來的痕跡。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把這個錄音給你聽。如果他能聽到這裡……我想告訴那個人,她叫沈念。是我女兒。我找了二十二年。我去了很多地方,問過很多人,花了很多錢,但每一次都沒有結果。我沒有放棄過。一天都沒有放棄過。我走之前唯一的願望就是找到她。但我找不動了。"


  錄音里傳來一陣低低的咳嗽聲,隔了好幾秒才重新開始。

  "如果她回來了,告訴她——媽媽對不起她。把她弄丟的那天早上,我給她換了一條粉色的新裙子。"

  「我抱她在懷裡的時候她還在笑。如果我當時抱得再緊一點——"

  錄音斷在這裡, 耳機里只剩下靜默的電流聲。

  沈念坐在辦公椅上,手指搭在滑鼠上,指尖壓在滾輪上方,沒有動。

  耳機里那段錄音在播放結束之後自動停止了。

  她坐在椅子裡等了很久,等到那陣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酸熱慢慢地從眼眶裡退回去——她等它退到了一個她可以重新開口說話的位置,才把耳機摘下來放在桌面上。

  桌面上那張寫著地塊處置方案的列印紙被洇濕了兩處,墨跡暈開了,變成了模糊的灰色斑塊。

  她伸手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了抽屜最深處,跟信託書、小月亮的畫、那張樹下灰色人形的原稿放在一起。

  抽屜已經快滿了,她關上抽屜的時候,紙頁的邊緣互相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響。

  那一天她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比平時晚了將近一個小時。

  方悅已經下班了,走廊里的燈只剩了兩盞亮著。

  她站在走廊里低頭翻手機翻到陸景琛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然後她給陳薇發了一條消息:"錄音我聽完了。她說了對不起。"

  陳薇回得很快,只有三個字:"知道。"

  沈念看著那三個字,鎖屏了手機,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才走進電梯。

  電梯下行的時候轎廂壁映出她的臉,她看著自己模糊的輪廓想——那個穿粉紅色新裙子的嬰兒在火場裡被人抱走了,然後是二十二年的空白,然後是今天坐在辦公室里聽到的那段錄音。

  錄音里那個聲音說她找不動了。

  她找不動了,但她把"找到了告訴她"這件事託付給了那個把她的女兒從她身邊抱走的人。

  沈念不知道孫成是怎麼拿到這段錄音的、不知道母親在病床上是什麼時候錄的這段話、不知道母親當時握著手機的手抖不抖。

  但她知道那段錄音里最後一句話是"對不起",而說對不起的那個人已經走了。

  當天晚上沈念回到公寓的時候小月亮正在客廳地毯上搭積木, 她聽見開門聲抬起頭來,看了沈念一眼就放下了手裡的積木塊,站起來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媽媽你回來了。你今天回來得好晚。"

  沈念低頭看著女兒頭頂那圈毛茸茸的短髮茬,蹲下來把她抱了起來。

  小月亮的身體輕而暖,貼在她胸口的時候帶著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氣。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得晚?"沈念問。

  "爸爸說的。他說你今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小月亮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拍了拍她的後背,"他讓我乖乖在家等你。我搭了一個城堡給你看。"

  沈念抱著她走到客廳茶几前面坐下來。小月亮從她腿上滑下去,指著茶几上那座用積木搭好的城堡——有圍牆、有塔樓、還有一扇拱形的小門,門口站著兩個用積木拼成的小人。

  "這個是大門,"小月亮指著那扇拱門,"這個門爸爸說我可以在門口放一張小凳子,坐在上面等你回來。"

  沈念低頭看著那座積木城堡, 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扇拱門的邊緣,積木搭得不太穩,被她碰了一下之後微微晃動了兩下,但沒有塌。

  她把手收回來搭在膝蓋上,然後重新把小月亮抱回腿上。

  臉埋進女兒的後腦勺那片軟軟的頭髮里,她閉著眼停了一會兒。

  小月亮沒有動,乖乖地坐在她腿上,小手搭在她的手腕上。

  "媽媽你是不是累了?"

  "有一點。"沈念說。

  她沒有睜開眼睛,維持著那個姿勢又停了一會兒,直到感覺到懷裡那顆小腦袋偏了偏,在她胸口蹭了一下,像在找一個更舒服的位置。


  "那你去睡覺吧。明天早上你再累,我給你剝雞蛋。"

  沈念睜開眼。

  她的眼眶有一點發熱,但彎起嘴角笑了,很淡的弧度,像風在水面上劃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好。"她把小月亮抱起來走進臥室,給她換了睡衣掖好被子。

  關上燈之後她站在床邊看著女兒熟睡的臉,月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落在小月亮的枕頭上,照亮了那隻藍絲帶的兔子的耳朵尖。

  沈念站在那片月光里看了很久,彎腰把小月亮的被角掖好,轉身走出臥室。

  她走到客廳窗邊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到那段錄音的播放界面。

  沒有點開重新聽,只是看著那個文件名——2004年10月。

  那個日期跟她在舊資料里看到的商場火災日期是同一個月份。

  窗外的梧桐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晃著,路燈把光禿禿的枝條照出細密的剪影。

  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那條粉色新裙子的顏色她一直沒見過,她的記憶里沒有那個畫面。

  但今天她聽見有人在錄音里描述了它——在沈念從未收到過的那段記憶里,她被人抱在懷裡穿過一條走廊,然後被交到了另一個人手中。

  她攥著手機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直到指尖的涼意透過手機殼滲進掌心裡,她收回手,轉身走回了臥室。

  小月亮在睡夢中輕輕翻了個身,她細小的呼吸聲在夜的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根線,把過去和現在慢慢地連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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