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見面，沈念選在了沈氏集團樓下的咖啡館。
不是茶舍，不是孫成的地盤，是她的地方。
提前十分鐘，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份列印好的文件，文件標題是"關於城南舊商場地塊處置方案的補充條款"，正文只有一頁，核心是一行字："競標方需簽署放棄所有關聯產業索償權聲明，聲明內容包括但不限於2004年城南商場火災後經手的所有資產及權益。"
沈念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後把文件合上扣在桌面上，手搭在文件封面上。
孫成到的時候比她預想的晚了兩分鐘，腳步比上次略快一些，灰色中式褂子的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擺動著。
在對面坐下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先落在那份文件上，沒有看沈念。
他看了兩秒那頁紙的封面才抬起頭來："你加了新條款。"
"不是新條款。"沈念把文件翻開推到桌面上，用指尖點了點那行字。
"是競標的附帶條件。你簽了這個，地皮才能進入你的競標流程。不簽，流程不走。"
孫成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大概五秒鐘，手搭在桌面上沒有動，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了，像在評估一個他事先沒有預料到的變量。
他靠進椅背里，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你管這叫附帶條件？沈小姐，這上面寫的是讓我放棄所有跟那場火災之後產業變動有關的權益主張。」
「也就是讓我簽字承認我手裡的所有東西都是沈家的，我放棄所有的所有權和經營權主張，而你只需要走個公開競標的過場就把地皮賣給我。」
「這不叫交易，這叫投降。"
沈念沒有移開目光，手還搭在文件邊緣，平靜地開口了："你也可以不簽。那地皮我不賣了。舊商場繼續空著，我讓沈氏法務慢慢拆你手裡那份託管協議。你猜拆完之前，你手上那幾家公司的帳會不會經得住審計？"
她說話時，語氣沒有加重，沒有提高音量，只是陳述一個她已經想好了的結果。
孫成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收攏了，指關節握緊又鬆開，像是掌心攥著一團無形的沙礫。然後用手掌猛地拍了一下桌面——力氣不重，但杯碟碰撞發出一聲脆響，桌面上的水杯晃了一下。
"沈念，你真以為你手裡那些東西夠用？你知不知道我手裡有多少關於你的事？你當年在後廚洗碗的那些記錄、你那些年靠什麼活下來的、你女兒出生的時候連醫院押金都交不起——你不怕我把這些全捅出去？"
沈念坐在他對面，看著他拍過桌面的那隻手收回去了。
她端起面前的咖啡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後把杯子放回杯托里，聲音裡帶著一種像是被他的反應逗到了的輕微波動，但那種波動在傳到嘴邊時已經平復了，只是讓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我已經自己當著董事會捅出去了。熱搜都上了，你沒看新聞？"
孫成的臉色變了。
不是那種"被激怒"的變，是一種"發現自己確實漏看了什麼"的短暫頓住。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身後的玻璃牆上的某個方向——大腦正在快速搜索最近的新聞記憶。
當搜索結果顯示她的確沒有在說謊的時候，他嘴角那層光澤慢慢地褪成了一層灰面。
沈念把文件收回自己面前，從包里拿出一支筆放在文件旁邊，然後站起來拿包。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之後你不簽這份聲明——"
她頓了一下，從包里取出一隻牛皮紙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這份材料會到公安經偵手裡。裡面是那三筆錢通過三層殼公司進入你名下貿易公司的全部轉帳記錄。」
「你自己掂量。"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玻璃門旁邊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孫成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句他已經說了很多次、但這一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不同的語調："你跟你媽一模一樣。她當年也是這麼硬。"
沈念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瞬，玻璃門外面透進來午後的陽光，在她的手背上畫了一道暖色的光。
停在那裡大概兩秒，她就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之後她站在咖啡館外面的台階上，午後的冷風吹在臉上，她眨了一下眼。
她沒有回頭。
陸景琛的車停在路邊，看見她走出來的時候已經從駕駛座上微微抬起了身，膝蓋抵著方向盤下沿，手搭在中控台上。
他隔著擋風玻璃看了她一眼——她從門口走出來的時候步伐比進去的時候快了一點點，大衣下擺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她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安全帶扣上發出"咔嗒"一聲的時候他問了一句："談妥了？"
沈念靠在椅背里，把手裡的東西放在膝蓋上。
她沒有立刻回答，低頭把手機解鎖遞過去給他看——屏幕上亮著剛才在咖啡館裡拍的那張文件的照片，封面上那行附加條款的字樣清晰可見。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翻到了另一個界面——那張錄音文件的圖標，文件名寫著"2004年10月"。
她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剛刮過刃口的銳利，然後她低下頭把手機收回口袋裡的那個動作讓那道緊繃的線鬆弛了一些："他說我媽跟我一模一樣。"
陸景琛低頭看了一眼她手機屏幕上的錄音文件，然後伸手越過中控台，把她那側的的安全帶又拉緊了一點，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在看她有沒有被那句話打擊到。
安全帶卡扣重新按實，陸景琛收回手，搭在方向盤上，說了一句："……你確實一模一樣。"
沈念靠進副駕駛座里看著他的側臉，他啟動了發動機，沒有直接問她"現在去哪"，只是把車內的溫度調高了一格，讓暖風對著副駕駛座吹過來，然後靠在椅背里等待。
沈念把手機放回包里，伸手自己把安全帶系好了，那一聲"咔嗒"落在車廂里像一個輕輕合上的句點。
"先回公寓。我想回去看看小月亮。"
陸景琛點了點頭，把車駛入車流。
窗外的街景開始慢慢移動的時候，咖啡館那扇玻璃門在他一側的後視鏡里逐漸縮小，最後縮成一個小小的亮塊，然後被路邊的樹木擋住了。
沈念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她沒有睡著，但她的呼吸比進咖啡館之前慢了一些，像一塊被壓久的彈簧正在慢慢恢復它原本的形狀。
她想起孫成剛才拍桌子的聲音，想起他說"你跟你媽一模一樣"時的那種語氣——那裡面夾著一絲他控制不住的東西，不是憤怒，更像是一段他以為已經過去了的事忽然在他面前重現了。
沈念睜開眼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道。
路邊一個穿校服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繫鞋帶，書包帶子滑到了胳膊肘的位置，她費勁地把它拉回肩膀上。
她蹲在那裡的時候沈念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車子就轉彎了。
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畫了一道長長窄窄的亮痕，她的目光順著那道亮痕移動的軌跡慢慢收回來，重新落回前方的路面上。
陸景琛的右手搭在換擋杆上，指尖輕輕搭在桿頭邊緣，沒有握緊。
他的拇指在換擋杆表面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後放回了方向盤上。
兩道目光在擋風玻璃交匯處短暫地接觸了一下——他的目光從後視鏡里掃過來，她的目光從副駕駛座的側窗玻璃上倒映回來。然後他重新專注地看向前方，她收回目光低頭打開手機看了看屏幕。
而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張文件的照片——那行附加條款的字體在陽光下清晰而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