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成簽字後的第七天，沈念睡了這些天裡第一個完整的整覺。
沒有半夜驚醒，沒有凌晨三點翻來覆去地算帳，沒有夢到穿粉紅裙子的嬰兒在火光里被人抱走。
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窗縫裡透進來的光已經從墨藍變成了灰白。
她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七點四十一分。
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梧桐枝丫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鳥叫了幾聲，點開了手機鎖屏。
對話框裡躺著一條消息，發送時間凌晨四點三十三分，來自陸景琛。
內容只有一句話："剛看完你基金會的官網，那條'每筆撥付明細公開'的公告我截圖了。我媳婦真厲害。"
沈念看著那行字，先是目光停在了"官網"兩個字上——他凌晨四點半不睡覺在看她的基金會官網，這個行為比"截圖"這個詞更讓她多停留了兩秒。
目光移到了後面那幾個字上，在"我媳婦"三個字那裡停得最久。
她把手機按了鎖屏，屏幕黑了。然後又按亮了，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然後又鎖屏了。
她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坐起來靠在床頭，感覺到自己的嘴角正在做一個無法控制的上揚
她沒有回那條消息。
起床洗漱、做了早飯、叫小月亮起來吃飯、送她去幼兒園。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嘴角一直上揚著。
送完小月亮之後她坐在車裡發了一會兒呆，然後鬼使神差地打了一把方向盤，繞路經過了梧桐里那條老巷子。
巷口的舊包子鋪早就關門了，門面變成了一家賣雜貨的店。但她經過了那個位置，減速滑過了那段路，看著那扇換了招牌的捲簾門從後視鏡里縮成一個小點，才加速匯入主路。
那天下午沈念處理完基金會的最後一批文件之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看了一眼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光。
冬天過了大半，天雖然還是黑得早，但比最冷的那陣子晚了一些。她拿起大衣的時候路過前台，方悅抬頭看了她一眼："沈小姐今天走這麼早？"
"嗯。有點事。"
沈念走下樓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走到一樓大廳門口的時候正好路過一家開在大廳側面的包子鋪——
那家店沒什麼名氣，但她上個月路過的時候試過一次，皮薄餡大，汁水足。
那家包子鋪門口站了兩秒，排進了那列大概有七八個人的隊伍里。
她低著頭站在人群里等著，左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右手拿著手機劃了兩下又鎖屏了。
隊伍往前挪動的時候她跟著走了一步，抬頭看了看前面還剩幾個人。
前面的那對情侶正在商量買什麼餡的，男生說"我要鮮肉的"，女生說"我吃素的"，最後兩個人各買了兩隻，捧著熱氣騰騰的紙袋走了。
輪到沈念的時候她看著蒸籠裏白胖的包子，跟老闆說了六個。"三種餡各兩個。"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手腳麻利地夾了六個包子裝進紙袋裡，又套了一個保溫袋遞給她，叮囑了一句"趁熱吃"，然後把零錢找給她。
沈念接過保溫袋的時候感覺到袋身透過紙層傳出來的溫度，燙的，隔著袋子的布料都能感覺到。她往手心換了一隻拿袋子的姿勢，快步走向了停車場。
坐進車裡之後她把保溫袋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的時候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四十分。
陸景琛的公司九點下班。
她算了一下路程，正好到的時候他能下樓。
她開車穿過夜晚的城區，窗外的路燈連成一道流動的線，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鬆鬆地搭在邊緣上。
副駕駛座上的保溫袋隨著車子的輕微顛簸輕輕晃了一下，裡面包子的熱氣透過袋口的小縫滲出來，在車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白霧。
她伸手把車窗開了一條縫讓霧氣散掉了，然後把車窗重新關上了。
到陸氏集團樓下的時候八點五十八分。
沈念把車停在臨時車位上，拎著保溫袋走進了一樓大廳。
前台是一個年輕姑娘，看著眼熟，大概是之前見過幾次的，她看到沈念的時候微微愣了一下，然後站了起來。
"沈小姐——陸總還在開會。他今天有個臨時的高層會，可能還要一會兒才能結束。您要不要先上去等？或者在這兒坐會兒？"
沈念說"在這兒坐吧"。
她在大廳靠牆那排黑色皮沙發上坐下來，把保溫袋放在膝蓋上。
前台姑娘給她倒了一杯熱水放在沙發旁邊的邊桌上，她沒有喝，把杯子握在手裡暖了一會兒，然後放回去了。
大廳里偶爾有人出入，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響穿過空曠的空間傳來又消失了。她靠著沙發背坐了一會兒，一開始還在看手機，過了大概十幾分鐘，手機屏幕上的字開始模糊、跳動，她的眼皮慢慢沉下來，頭微微往沙發靠背的方向偏了偏，手指還搭在手機邊緣。
她的呼吸均勻而平穩，睫毛安安靜靜地合著，膝蓋上的保溫袋被她無意識地攏著，袋口朝上，熱氣還在慢慢地透過布料的縫隙往外散。
陸景琛開完會走進大廳的時候，看見那排沙發上坐著一個睡著了的人。
他第一眼看見的是那件灰色大衣的肩線和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機，然後看見了她微微側向靠背的臉。她睡著了。
整個人靠著沙發邊緣，頭歪向一側，睫毛在頂燈的光線下合著，手指鬆鬆地搭在手機側面。
腿上放著一隻保溫袋，她的手攏在袋口的位置，像怕它翻倒似的。
他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在她面前的沙發邊緣蹲下來，從她手裡輕輕抽走了那隻保溫袋。
她把袋口攏著的那個動作隨著他的抽離微微收攏了一下，像是無意識間在縮小手掌的弧度，然後停住了。
他把保溫袋放在旁邊的邊桌上，然後伸手把她額前垂下來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露出一小片光潔的皮膚。
沈念的頭微微動了一下，眼皮在燈光下顫動了兩下，然後慢慢睜開了。
視野從模糊的暖色燈光慢慢聚焦到面前那張蹲著的臉——他蹲在她面前，跟她平視著，一隻手還搭在沙發邊緣，另一隻手剛從她耳後收回。
他的拇指指腹有一道很淺的淡紅色印子，像是掐了一下午的筆或者什麼硬東西留下的。
沈念看著他的臉，意識從睡眠中浮起來還沒有完全著陸，嘴比腦子快了一步："……你怎麼才下來。包子涼了。"
他抬頭看著她，聲音不大："你排了多久？"
沈念坐直了身體，揉了揉被睡姿壓麻的脖頸，站起來拍了拍大衣下擺。
"二十分鐘。"
她說完之後走過去把保溫袋從邊桌上拿起來放進他手裡，袋身被她指尖的溫度捂熱了一小塊地方，她放完袋子之後就轉身往門口走了。
走到大廳玻璃門旁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他一眼，隔著那排皮沙發和前台姑娘亮晶晶的目光，她用自己聽得見的音量補了一句："包子你帶回去熱一下。我不吃涼的。"
她說完就走了，玻璃門在她身後合攏的時候，大衣的下擺被門縫夾了一下，她伸手拽出來，沒有回頭。
陸景琛一個人站在大廳里，低頭看著手裡那隻保溫袋，袋口扎著，底部的溫度沿著布面傳到掌心裡，溫熱的。
他拎著那隻袋子的姿勢停在原處沒有變，低頭把袋口解開了一條縫往裡面看了一眼——六個包子，白白胖胖的摞在一起，麵皮上還留著一絲將干未乾的水汽。
他把袋口又封上了，嘴角的弧度正在從一條直線慢慢升上去。
前台小姑娘在旁邊偷偷看了他一眼，糾結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陸總你笑什麼……"
陸景琛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了。
他看著大廳玻璃門外面那道正在走遠的身影，她大衣的下擺被夜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他沒有回答前台的問題。他拎著那袋包子往電梯方向走，在電梯門合上之前低頭看了一眼袋身，然後對著面前的電梯門笑了。
電梯上行的時候他打開袋子捏了一隻包子咬了一口。
香菇肉餡的，皮薄，餡料里的汁水在齒間燙了一下舌尖。
他嚼完咽下去，把剩下的包子口封好，手裡攥著那袋子的邊緣，指腹在袋口的褶皺處輕輕摩挲了一下，把袋子貼在了胸口的位置。
那袋包子的餘溫隔著大衣前襟滲進去，像一小片正在慢慢擴展的、暖融融的光。
電梯在他的樓層停下了。門開的時候走廊里沒有人，他拎著包子走在空蕩蕩的走廊里，盡頭那扇辦公室的門還開著一條縫，光從裡面透出來。
他走進去坐回辦公桌前，把保溫袋放在桌面上，打開電腦準備繼續看兩封郵件。
但他的目光隔一會兒就落在那隻袋子上一次，看到第三次的時候他把電腦合上了，把手機拿起來點開了沈念的對話框。
他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又打了另一行字又刪掉了，然後他發了一句："包子我吃了。香菇肉餡的，燙了一下嘴。明早我還你六個。不過換一家店買。"
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等著。
屏幕亮了一會兒之後彈出了一條回復，只有兩個字："隨你。"
陸景琛看著那兩個字，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隻被打開了又封上的保溫袋，然後把手機鎖屏了。
他把那袋包子放進了抽屜里，盒蓋上輕輕落上了他指尖帶過來的溫度。
窗外夜晚的京海燈火連成一片，遠處的江面在夜色里泛著細碎的亮光。
他坐在辦公室里，電腦屏幕上還亮著未讀完的郵件標題，但他沒有再看它們。
他靠著椅背閉了一下眼，嘴角那道弧還掛著。
夜還長。
但他手裡攥著一隻保溫袋，袋口的餘溫正在慢慢散盡，已經被他留在了抽屜里最順手能夠到的那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