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琛約飯的消息是周三下午發來的。
沈念正在基金會的辦公室里核對一份項目報告，手機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拿起來看了一眼，對話框裡躺著一條消息，沒有前綴沒有鋪墊，就一句："周六晚上有空嗎？"
看著簡訊停了兩秒，沈念回了一個字："有。"
陸景琛那邊隔了十幾秒才又彈出來一條："七點。我把地址發你。"
沈念看了那個地址，放下手機，然後重新拿起來又看了一眼地址——一家開在老洋房裡的私房菜館，以前在朋友圈看到有人提過，燈光昏暗，座位不多，需要提前預約。
周六傍晚沈念站在衣櫃前面站了有一會兒。
已經換過了兩套又脫下來疊好放回床上，床上攤著一件米白色毛衣、一件灰色針織開衫、一件深藍色連衣裙。
小月亮坐在床尾的小板凳上看她換衣服，手裡抱著那隻藍絲帶的兔子，目光認真得像在評審一件藝術作品。
"媽媽，剛才那件灰色毛衣穿上去顯得你很溫柔，"
她的視線在那件深藍色連衣裙上定住，"但這件更好看。"
沈念站在穿衣鏡前面看著鏡子裡穿著深藍色連衣裙的自己——裙子是收腰的A字款，長度到膝蓋上方，領口開得不大不小，露出鎖骨線。
她轉了一圈看了看側面，又從鏡子裡看了看坐在床尾的小月亮，問她："跟上次開董事會穿的那套比呢？"
小月亮認真地想了想說："比那次好看多了。那次你穿的是工作的衣服，這次穿的是去玩的衣服。爸爸會誇你的。"
沈念低頭笑了一下沒說話，彎腰把床上的毛衣和開衫疊好放回衣櫃裡，然後在穿衣鏡前站了一會兒重新整理了一下領口和裙擺。
她出門的時候小月亮趴在臥室門框上朝她揮了揮手說了一句："媽媽早點回來。回來的時候如果爸爸誇你了，你告訴我他用了什麼詞。"
沈念被她逗得彎了嘴角，在玄關換鞋的時候說了一句"我儘量記住"。
私房菜館在一棟老洋房的二層，門面不大，樓梯窄而安靜。
沈念到的時候陸景琛已經在了。她推開二樓那扇木門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他——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喝了幾口的水。
他提前到了二十分鐘，外套搭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見她推門進來的時候他馬上站起來。
停在那裡，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大概三秒，他看著她從門口走到餐桌邊的這幾步路，從深藍色的連衣裙裙擺到她攏在肩側的頭髮到她微微帶著一點弧度的嘴角，看完了一遍之後才重新坐下去。
沈念在他對面坐下來的時候他的目光還沒有完全收回去，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本菜單擋在自己臉前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聲音裡帶著一點被看了太久的輕微抗議："看什麼？"
陸景琛沒有移開目光。他的聲音低了半度，帶著一種他收不住的笑意："看你現在這樣。想到以前你蹲在梧桐里巷口吃烤冷麵的樣子。"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她說，"那時候你蹲在地上，路邊的車燈照過來，你手上那碗烤冷麵熱氣飄到你臉上。你的頭髮被風吹到嘴邊，你一邊吃一邊吹氣。我在旁邊看了很久，久到你吃完了一整碗烤冷麵我還沒吃完手裡那半碗。你走的時候才發現我也在蹲著吃。"
沈念把菜單放下了，看著坐在對面的這個人——他的目光在昏黃溫暖的燈光下沒有從她臉上移開。
他的描述里有一個她幾乎已經忘了的畫面：梧桐里的巷口那輛烤冷麵推車、冬天路燈下冒著白氣的鐵板、還有蹲在她旁邊沉默吃麵的那個人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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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她蹲在路邊吃過烤冷麵，那家推車攤的老闆會多給她加一勺辣醬。
那時候她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看了多久，她只記得那碗面燙得她吃得很快，吃得嘴角沾了醬也沒擦。
他看了那麼久，久到她吃完了一整碗他還沒吃完他手裡的那半碗。
沈念在桌子下面輕輕踢了他一腳。
力道不大，剛好夠讓他從那段回憶里被輕輕拽回當下。
她低下頭繼續翻菜單，翻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拍——那些被他重新描出的細節在紙頁邊緣微微閃著光，像一道被重新擦亮的舊痕。
這些細節隔了那麼多年，他還原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還落在她身上，她假裝沒有看見，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不大，向上彎了一個弧度。
點完菜之後沈念合上菜單，她把菜單放在桌角，靠在椅背里看著他。
聲音不高，像是隨口一問："你那時候記住這些細節，是為了後來找我用嗎？"
陸景琛坐在對面，他看著她的眼睛，隔著桌上兩杯水之間那道窄窄的間距，開口回答了一句："我記住這些，是因為那時候我就覺得我會記住一輩子。"
沈念沒有接話，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桌面那兩杯水的倒影上，把它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那道暖光在她低下去的睫毛上停了一下，像在等一個不需要被說出口的回應。
那杯水沿著杯壁落回桌面的時候，水面還在杯子裡輕輕晃動著，細碎的反光在兩個人的目光之間搖搖晃晃，直到慢慢平息下去，像一陣風過後的水面，漸漸恢復了靜止，卻比剛才更亮了一些。
窗外老洋房院子裡的路燈正亮起來，光從梧桐葉縫隙間漏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攏在一張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