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式交往的消息沒有刻意隱瞞,也談不上刻意公開。
沈念沒有發朋友圈,陸景琛也沒有在任何場合提過,但小月亮是個無法控制的變量,她像一條小河,想到哪裡就淌到哪裡。
周一下午,沈念正在基金會的辦公室里審一份文件,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小月亮班主任發來的消息,語氣斟酌了一點點,帶著幼兒園老師那種"我得了解一下情況"的細緻:"沈念媽媽好,小月亮今天在班上跟同學說,她家裡多了一個人,說那個人是她爸爸,每周來三次,現在跟她和她媽媽住在一起。我們了解一下家裡的情況,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看看孩子這邊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們配合的。"
沈念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後她回了一條:"是。她爸爸回來了。之前因為一些原因分開了,現在回來了。"
老師回了一個笑臉:"好的,那就好。小月亮今天說的時候挺高興的,精神狀態也很好,我們就放心啦。"
沈念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午後天光。
小月亮在幼兒園裡說了什麼、用什麼語氣說的、她跟同桌說"我爸爸每周來三次"的時候臉上是什麼表情——她不知道那些細節,但她能想像出來。
那孩子說起爸爸的時候,眼睛大概會彎成兩道細月牙,語氣裡帶著一點"我有爸爸了你們也有的那種理所當然"。
當天下午陸景琛去接小月亮放學,穿過幼兒園門口等著接孩子的隊伍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小月亮已經背好書包站在門邊等他了。
她看見他出現,先是咧嘴笑了一下,然後伸手拉住他的一根手指,轉身朝教室里正在收拾書包的同桌小男孩喊了一聲:"子軒!你看!我爸爸來接我了!"
那個小男孩聞聲抬起頭,手裡的水彩筆還沒放回筆筒。
小月亮拉著陸景琛的手走到教室門口,對著那個仰著頭的男孩說:"這是我爸爸。他很高,但是他很笨。他給我扎辮子扎歪了。"
那個男孩仰頭看著陸景琛——他的眼睛從陸景琛的鞋尖一直升到他的下巴——顯然被這個高度的成年人震住了,過了兩秒才小聲說了一句話:"你爸爸好高啊。"
然後他低頭把水彩筆塞進筆筒里,背起自己的小書包從側門跑走了。
小月亮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回頭看了一眼陸景琛。
陸景琛蹲下來了,平視著她的眼睛,問了一句:"你剛才說我什麼?"
小月亮理直氣壯地站在教室門口,整個人被門框框成一個挺拔的小剪影,說:"我說你高。還說你會扎辮子。雖然扎歪了,但你確實會扎。"
陸景琛蹲在原地,看著她那張理直氣壯的臉,被那句"你會扎辮子"和"確實會扎"釘在原地。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短而輕,站起來,牽著她往門口走。
他的手指圈著她的小手掌,大小比例的差異在傍晚的光線里格外明顯。
晚風迎面吹過來,兩個人走出幼兒園大門的時候,小月亮忽然抬頭看了一眼他的側臉,然後蹦蹦跳跳地繼續走路了。
浴缸里堆了一層厚厚的白色泡沫,小月亮整個人陷在裡面,只露出一顆腦袋在水面上,頭髮被水浸濕之後貼著頭皮,上面堆著沈念用手攏起來的一團泡沫。
她用一隻塑料小鴨子在水面上划來划去,划了一會兒之後手裡的動作慢下來了。
鴨子浮在水面上不動了,她在泡沫堆里安靜下來,兩隻手搭在浴缸邊沿上,泡沫堆在頭頂快要滑到眉毛,只露出兩隻眼睛。
沈念正往手心裡擠沐浴露,泡沫在手心膨脹開的時候,小月亮的眼睛從泡沫邊緣露出來,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
聲音隔著那層泡沫和水汽,聽起來比平時輕了一些:"媽媽,你現在喜歡他了嗎?"
沈念擠沐浴露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白色的沐浴露從瓶口垂下來,在指尖拉出一道細長的絲,斷開了,落在手心裡。
浴室里的水汽正慢慢地從鏡面上退去,留下水痕。
小月亮坐在浴缸里只露出一雙眼睛,等她回答。
那團泡沫從她眉毛上滑下來,落在水面上,她眨了一下眼。
沈念低頭把掌心裡的沐浴露搓開,水流衝過她的手背,白色的泡沫從指縫間漫出來又被沖走,她在白色的泡沫間隙里開口說了一句話:"喜歡。"
她的聲音在浴室的水汽里顯得很輕,像是被熱氣托著飄起來才落到小月亮耳朵里的。
小月亮聽完之後沒再追問,低頭把浮在水面上的那隻塑料小鴨子重新拿起來,在水面上推了一下,讓它劃到浴缸另一邊去了。
手穿過水麵的動作帶起一層薄薄的漣漪,那層漣漪擴散到浴缸邊緣又退回來,小月亮捧起那隻鴨子說了一句:"那我也喜歡他。我最先喜歡的。我是第一個。"
沈念蹲在浴缸邊沿上,視線越過小月亮頭頂那團正在慢慢塌下來的泡沫,落在窗玻璃蒙著水汽的水痕上。
那些水痕在燈光里反著光,像一道正在慢慢被畫出來的細線。
她伸手把那團快要塌下來的泡沫重新攏了攏,堆回小月亮的頭頂。
小月亮沒有躲,就讓她攏完那團泡沫,然後低頭繼續玩手裡的塑料鴨子,像是剛才的問題已經問完並且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她不需要更多的確認了。
沈念蹲在浴缸邊,在水流的聲音里慢慢揉開了那些泡沫。
窗玻璃上的水汽正在慢慢變薄,遠處路燈的光透過來,化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在這片暖色里,小月亮正低著頭,把那隻塑料鴨子從浴缸一端推到另一端。
她在水面上推出一條細細的波紋,那條波紋經過了浴缸的邊沿,輕輕碰到了沈念搭在浴缸邊的手指,又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