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辦公室的窗邊站了大概三分鐘,屏幕上的郵件草稿寫了一半,光標停在最後那行字的末尾,一直閃一直閃,像一隻沒有找到落腳處的螢火蟲。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遠處寫字樓的燈光一格一格地亮著,像一面被誰按了開關的棋盤。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陸景琛半小時前發了一條消息:"小月亮說想吃番茄牛腩,我在查菜譜。"
她回了一個"好"字,然後繼續對著那封沒寫完的郵件發了一會兒呆。
以前加班的時候從不會這樣。
以前她只會在心裡快速排列今晚要做的事——接小月亮、做飯、洗衣服、哄睡、繼續工作,每件事都像一塊被碼好的磚,嚴絲合縫地排著,沒有多餘的空間去走神。
從未在工作時想起「家裡有人等著」這件事,因為她回去之後面對的通常是一盞沒人開過的燈和一排沒人動過的碗筷。
但今晚她站在辦公室里,第三次走神去看手機,確認他沒有再發消息來問"什麼時候回來",心裡反而被一道細繩輕輕牽了一下,看向窗外時眼裡的光也亮了一格。
城西那家超市的燈光亮白而均勻。
陸景琛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面,小月亮坐在車筐里,兩條腿從筐沿垂下來晃著,腳尖差點蹭到地面。
她手裡攥著一盒她剛偷偷放進車裡的草莓,陸景琛發現的時候她已經把盒子捂在懷裡了,仰頭看著他說:"草莓是飯後水果。不算亂拿東西。"
陸景琛看了她一眼,沒有把草莓放回去,只說了一句"你等下要自己洗",然後繼續推著車往前走。
小月亮坐在車筐里指路,一會兒說"番茄在左邊",一會兒說"牛腩在冰櫃那邊,媽媽上次拿的那種是紅包裝的",指揮得有模有樣。
陸景琛按照她的指示把番茄、牛腩、蔥姜蒜一一放進車裡,在經過零食區的時候小月亮安靜了大約五秒,然後她伸手指了指貨架上一排花花綠綠的包裝盒說:"爸爸,這種糖媽媽上次說過可以買。她說我乖的時候就能買。"
陸景琛看了一眼那排糖的價簽,拿了一盒放進車裡,說:"那你今天乖不乖?"
小月亮想了想說:"你今天乖不乖,我不太確定,但你應該可以買一盒。因為我幫你找到了番茄。"
他們回到家的時候,小月亮把草莓洗了擺進碗裡,陸景琛在廚房裡對著手機上的菜譜笨手笨腳地切牛腩。
番茄切得大小不一,牛腩塊有的大有的小,但他每一步邊念邊做:"先焯水、再炒番茄、再放牛腩、再加水燉。"
小月亮搬了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一邊吃草莓一邊監工,偶爾評價一句:"爸爸你切得比媽媽大塊。"
"大塊的好,大塊的吃起來滿足。"
"那你多切兩塊大的。"
鍋里的番茄牛腩開始慢慢散發出香氣的時候,小月亮從板凳上站起來走到灶台旁邊吸了吸鼻子說了一句:"聞起來還可以。"
陸景琛低頭看了看鍋里的湯色,它正在從清澈變成濃郁的橘紅色,翻著細小的氣泡,番茄塊在滾湯里慢慢化開邊緣,他說:
"還有二十五分鐘。你媽媽大概快回來了。"
沈念推開家門的時候是八點四十三分。
她站在玄關解圍巾的時候,迎面湧來菜香——番茄和牛腩燉了兩個小時之後的那種濃香,混著暖氣的乾熱在玄關的空氣里繞了一圈才散開。
換了鞋走進客廳,小月亮正趴在茶几上畫畫,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畫本,手裡握著一支紅色的彩筆,畫紙上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樹和樹下兩個靠得很近的小人。
她聽見腳步聲抬頭,咧開嘴笑了一下,沒有撲過來,只是舉了舉手裡的畫說:"媽媽你看,我畫了爸爸炒菜的樣子。他的圍裙系歪了。"
沈念彎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那一下帶著她大衣上殘留的室外冷氣,小月亮縮了縮脖子但笑得更開了。
她直起身往廚房方向走的時候,看見陸景琛背對著她站在灶台前面。
他正在把鍋里的湯盛進一隻大碗裡,動作有點生疏,湯勺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攥著濕抹布的那隻手從灶台邊沿拿起來,說了一句話:"正好,飯還熱著。"
沈念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盛湯的背影,看見了灶台上放著兩隻洗好的碗、碗邊擺好了筷子、小月亮的粉色小碗放在她固定的位置——
陸景琛養成了一個很細緻的習慣,每次做飯都會把她的碗先擦乾擺好,再備齊她愛吃的菜。
攥著濕抹布的手放下來擱在灶台上,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燈光下像是被熱氣蒸過一樣,軟而亮。
沈念看了他幾秒,然後把圍巾搭在沙發扶手上,走到餐桌邊坐下來了。
她沒有直接夾菜,先拿起筷子看了看碗沿——碗是溫的,碗底還留著一圈被他擦過的水痕,但水痕已經幹了,邊緣微微捲起。
她開口說了句話,聲音不高不低:"我今天開會的時候在想一件事。"
陸景琛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攥著那塊濕抹布。
他放下抹布等著她接下去。
"我想,以後回來的時候家裡有人等著,這種感覺好像不壞。"
她說完了,沒有抬頭看他,伸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腩放進嘴裡,嚼了嚼,慢慢地咽下去了。
陸景琛站在廚房門口,攥著那塊濕抹布的手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大概停頓了三秒——然後他轉身把抹布放進水槽里擰了一把水,繼續擦灶台了。
但擦了幾下之後抹布就停在水槽邊沿不動了,他靠著灶台邊緣低頭站了一會兒,嘴角那道弧的幅度正在慢慢變大,大到他低頭的時候能看到自己肩膀的影子。
客廳里小月亮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她抬頭問了一聲"媽媽牛肉好吃嗎",沈念說"好吃"。
小月亮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低頭畫她的畫了。
那天晚上陸景琛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滴著水,用毛巾搭在肩膀上。
他走到客廳準備鋪沙發的毯子——他已經習慣了睡沙發,習慣到伸手就能從沙發靠墊後面抽出疊好的毯子。
沈念坐在沙發上看手機,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話:"你今晚別睡沙發了。去臥室睡。"
她說得隨意,像在說一件已經確定下來、不需要再商量的事。
陸景琛站在客廳中央,攥著毯子邊角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著她,她還在看手機,沒有抬頭看他,但她的嘴角有一道極淺極淡的弧,像是她已經知道他會站在那兒不動,正在等他反應過來。
他站在客廳中央,被"去臥室睡"四個字釘在原地大概三秒,心裡某根繃了很久的弦正在慢慢變軟、變松,像冬天的冰面下有人終於打開了一道閘。
他低頭把毯子疊好放回沙發靠墊後面,然後走過去關掉了客廳的燈,走向臥室的動作比他自己預想中輕了很多,像怕踩碎了什麼剛凝好的東西。
臥室的門沒有關嚴。
夜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從床頭櫃的方向漫過來,把兩個人的輪廓攏進一個柔軟的圓弧里。
他躺下來的時候感覺到床墊另一端微微沉了一下,那道沉下去的觸感隔著一段距離傳過來,像一道輕柔的波痕。
沈念側躺著背對著他,呼吸平而淺,還沒有睡著。
他也沒有睡著。他側過頭看著她的後腦勺,看著她散在枕頭上的頭髮邊緣被夜燈照出了一層淡淡的光澤,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你今天開會的時候說那句話——回來的時候家裡有人等著——你以前沒有過這種感覺嗎?"
沈念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翻身,依然側躺著背對著他,聲音從枕頭的方向傳過來,比剛才輕了一些:"以前不敢有。"
她的聲音在黑暗中落下來,停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已經睡著了,然後她補了一句:"現在敢了。"
他躺在她身後,那道暖光把兩個人之間的間距照得微微發亮。
他伸手把她散在枕頭上的一縷頭髮輕輕撥到一邊,動作輕得像是怕驚醒什麼。她沒有躲。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窄窄的亮線。
臥室里安靜了很久,久到窗外夜風穿過梧桐枝丫的聲音都變得清晰可聞。
他感覺到她在黑暗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肩膀在慢慢松下來,然後她的聲音又響起來,這一次比剛才更輕,輕到像在跟枕頭說話:"你是我的了。"
她沒有等他回答。
那字在黑暗裡落下來,像一片葉子終於飄到了它該落的地方。
他躺在黑暗裡看著她的後腦勺,那句話在他的胸腔里停了好一會兒,慢慢找到位置,嵌進了一道他以前不知道那裡有空隙的縫隙里。
夜色從窗外慢慢漫進來,把整間臥室裹進了一片均勻的安靜里,那道暖光還在繼續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