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管家走進沈念辦公室的時候,門外的走廊上最後一縷午後的光正在從地板邊緣向牆角收攏。
他站在門口先敲了三下門框,那道聲響不重,但節奏比平時慢了一拍,像是在給房間裡的人預留一段緩衝的時間。
白瓷杯沿冒著細細的白氣,水汽在空氣里升騰又消散,茶葉還在杯底半舒半展地浮著,像是他在來的路上端著它走了一會兒,心裡在斟酌著怎麼把話遞出去。
沈念把電腦屏幕往下合了一點,靠在椅背里。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趙管家把茶放在她桌角,杯底落定的時候發出一道很輕的磕碰聲。
「沈女士,」他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他已經準備了很久的事,
「陸正明先生那邊托人帶了話過來。他說想見您一面。時間地點由您來定。」
他頓了半拍,「他還專門讓人帶了一句話——他會自己來,不帶人。」
她看到趙管家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桌角那杯茶的白氣上。
那道水汽正在沿著杯沿的邊緣緩慢上升,像一道正在緩慢展開的捲軸,等待著被打開。
沈念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從趙管家的臉上移開,落在窗外。
室外的天空已經連續放晴好幾天了,那道光鋪滿了整面窗,把她桌面上攤開的文件紙照得白亮亮的。
梧桐樹的枝丫橫在窗前,被光映成一道乾淨利落的深色線條,像一座正在等待被跨過的舊門檻。
「他約的是什麼時候?」趙管家說:「您定時間。」
沈念靠進椅背里。
「陸正明」三個字她不是第一次聽見。
她認識陸景琛這麼久,他提到父親的時候語氣總是收著——他不會說「我父親怎麼想」,只說「他那邊」或「家裡」,像在描述一個遠在視線盡頭的身影,彼此之間隔著很長一段無法縮短的距離。
那次提到孫成和舊檔案時,他說過一句「我父親不知道」。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責備,也沒有維護,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沈念從那次之後就沒有再追問。
但現在這個人想見她。
他托人帶了話,措辭簡短而明確,說「他會自己來」。
沈念垂眼想了幾秒,開口的時候語氣平穩:「回復他,周六下午兩點,沈氏大樓一樓的茶室。」
趙管家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他的步子比進來的時候稍微快了一些,像一艘完成了主要任務的船,正準備靠岸停穩。
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像在斟酌著是否把最後一句話也帶走。
「沈女士,」他說,「陸正明這個人,在商場上說話做事向來有分寸。他專門提了『自己來』,說明他把這次見面的性質分得很清楚。」
他停了一下,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留在空氣里那半截話像一道被輕輕擱置的鉛筆線,等待著被重新描過,或者就此淡去。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門合上之後,沈念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杯茶上。
茶葉正在杯底慢慢地往下沉,幾片細小的葉尖還在水面輕輕打轉,像一道正在緩慢展開的捲軸。
她伸手端起來喝了一口——溫度正好,不燙,像是被算準了她會在這時候端起來。
她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機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屏幕上顯示著陸景琛的名字。她看著那個名字,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沒有立刻劃開。
她知道明天下午那場見面發生之前,有件事要先做完——她要在他父親的邀約真正落到她面前之前,先把它放到他面前。
她不想讓他從別處知道,那扇門已經在兩個人都沒回頭的時候被打開了。
她劃開了屏幕。
周五晚上陸景琛來公寓的時候帶了一盒草莓。
他在廚房把草莓放進冰箱之前先在水龍頭下洗了幾顆,放在白瓷碗裡端出來擱在茶几上,然後在她旁邊坐下來。
小月亮已經睡了。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罩在沙發區域,像一個正在緩緩收攏的容器。
沈念沒有立即進入正題。
她拿起一顆草莓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把剩下的小半個草莓蒂放在碗邊,然後才開口。
她的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她已經決定好了的事:「你父親給我遞了話,想見面談談。我約了明天下午兩點,在沈氏樓下的茶室。」
陸景琛的手停在膝蓋上,低頭看了看自己擱在膝頭的手背,像在確認那道信息的重量正沿著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邊緣緩緩滑落。
他的目光短暫地抬起來,落向茶几邊緣那盞落地燈的光暈,又收回來。
「他動作比我預想的快。」
他的聲音比他預想中更平淡一些,「他是我爸,但我不會替他說好話。你按你想的來就行。」
沈念把手裡那顆草莓的蒂放回碗邊,抬起眼看他:「你怕我跟他吵起來?」
陸景琛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動了一下,像一根弦被輕輕撥動後又鬆開了。
他靠在沙發背里,側過頭看著她說:「我怕你受委屈。」
客廳里安靜了片刻。
落地燈的光圈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里舖開一小片均勻的暖黃色光暈。
沈念看著他的目光在燈下微微閃了一下,那道光的邊緣正沿著他下頜線的弧度緩緩滑落。
她開口的時候語氣里沒有試探,也沒有拉扯,像在問一件她已經準備好要知道的事:「那你說說——他這個人什麼樣?」
陸景琛靠進沙發里,肩膀從剛才的微緊中鬆開了一些,像一道漸漸被撫平的舊痕。
「他這人習慣了把所有話想清楚了才說,」他說,「他不是那種會突然決定做什麼事的人。他來找你,說明他已經把這件事翻來覆去想過很多遍了。」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邊緣那盞燈的光暈上,「你不必幫他找台階。他既然來了,就說明他自己已經把台子搭好了。」
沈念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她低頭拿起碗裡那半顆草莓吃完,把草莓蒂放在茶几的紙巾上,然後站起來往臥室走了兩步。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側過身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話:「明天下午兩點。你如果想知道我們說了什麼,晚上回來告訴你。」
她走進臥室,門沒有關嚴,留下一道約摸兩指寬的光縫。
陸景琛坐在沙發上看著那道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它正沿著走廊的地板邊緣畫出一道細長的暖黃色亮線,越過他腳邊的地板邊緣,一直延伸到沙發腿旁邊的陰影里,像一道正在被緩緩拉開的帷幕。
他低頭拿起碗裡最後一顆草莓吃掉了,然後把碗端回廚房,擰開水龍頭沖洗。
水流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持續了片刻。
他關上水,把碗放回瀝水架,手指沿著碗沿的邊緣慢慢擦過那道被水沖洗過的瓷面弧線。
那道弧線的邊緣在燈光下微微發亮,像一扇門在合上之前停頓了片刻——他知道明天下午有一個人會坐在那張桌子對面,隔著一道茶水升起的熱氣,看著她端起的茶杯,他也在等著她穿過那道門之後,會帶著什麼回來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