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點五十八分，沈念站在茶室門口，隔著那扇半掩的竹門看見了窗邊的輪廓。
陸正明已經到了。
七十歲的老人，脊背挺得像一根過了無數個雨季卻依然繃直的箭杆，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他的側面照進來，在他白色的頭髮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他的面前擺著一壺茶，兩隻杯子——一隻在他面前，杯中的茶湯已經淺了一半，表明他已經坐了不止片刻。
另一隻杯子擺在他對面的位置，杯口朝上，乾淨空置。
外套搭在旁邊的椅背上，深灰色的，整整齊齊。
他沒有看手機，沒有翻桌上的菜單，就坐在那裡，兩手平放在桌面上，等著。
沈念推開竹門的時候竹片之間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聽到聲響, 他抬起了頭，一眼落在她身上——
從她進門的那一步到她在門口停下的那一瞬，目光帶著一種審視，但那種審視在落到她臉上的時候忽然放緩了，像是他在她身上看見了什麼東西。
他動作利落站起來，站在原地朝她點了點頭："沈小姐，請坐。"
沈念在他對面坐下來，注意到他面前那杯茶已經喝了一半，杯壁上留著一道淺淺的水漬痕跡。
她坐下的時候將視線從那隻半空的茶杯上移開，落回陸正明的臉上。
他的眉眼比陸景琛硬朗一些，眉骨更高，下頜線更方，但眼角的那道弧度跟他兒子幾乎一樣。
沈念坐穩了, 他才重新落, 伸手提起茶壺倒了一杯新茶，杯沿轉了一圈朝她的方向推過來。
那杯茶湯色清亮，葉片在杯底舒展開來，水的熱氣順著杯口邊緣裊裊地升起，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畫了一道透明的弧線。
"我提前十五分鐘到了。"
陸正明開口了,聲音比沈念預想的低一些，也沉一些，帶著一種的篤定。
"泡了一壺茶等你。茶已經換了兩泡了。"
沈念端起那杯茶，杯壁的溫度從指尖傳進來，不燙，正好入口。
她低頭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
陸正明沒有拐彎抹角, 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指骨粗大，關節處有幾道深淺不一的淺色紋路。
陸正明直接了當開口："孫成的事，景琛跟我說了。當年我用人的時候沒有看清楚，讓他在我眼皮底下做了那些事。"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迴避，一直看著沈念，習慣於直視他所面對的一切的人，
"你家因為你丟失而承受的一切，源頭——有責任在我陸家。是我沒有及時察覺、沒有攔住他。你母親這些年找你的路，有一部分是因為我沒管住我的人，走得更長了。這是我的錯。我來這兒，是先把這話說清楚。"
沈念坐在他對面，把茶端起來，杯沿貼著下唇停了一下，沒有急著喝。
她能感覺到他話里沒有推諉，那道目光落在她臉上時也沒有任何閃爍。
杯子放下了，杯底在桌面上輕輕擱穩之後，她看著他的眼睛問了一句話："陸伯伯，您今天來不只是為了道歉吧？"
茶室里安靜了幾秒。
窗外的陽光在桌面上鋪開，落在兩杯茶之間的那片空位上。
陸正明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緩慢地移過，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一道門檻被慢慢地放了下來："我想見見我孫女。"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移開目光。
沈念坐在他對面，手搭在茶杯邊緣，指腹貼著瓷壁的弧度，能感覺到茶湯的餘溫正通過杯壁一點一點地退去。
他坐在那裡等著她接話，目光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沈念開口的時候語氣沒有猶豫也沒有鬆動，平穩的："她想見你才行。我不替她答應。"
陸正明點了點頭，手指從桌面上收回來，搭在膝蓋上，像是她這句話他已經預料到了，預料到之後，反而讓他在接下來的話里多了一道退路："好。你什麼時候覺得可以了，讓她決定。我這邊不急。她願意在哪兒見、什麼時候見、見多久——都由她定。"
他的目光短暫地抬起來迎上她的視線，又落回桌沿，像一根被輕輕撥動又停穩的弦："你告訴她爺爺能等。"
沈念看著他，從這句話里聽出了一種她父親以前可能也用過、但從未在她面前說出口的語氣——
一個老人把"等待"這件事當作一件他可以做得很好的事來陳述。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再看"，只是把面前那杯茶端起來慢慢喝完了，然後把空杯放回桌上。
她站起來的時候，陸正明也跟著站起來，身量比坐著時更顯挺拔。
沈念站在桌邊拿起包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我回去問問她。有消息了趙管家會聯繫您。"
陸正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沈念推開茶室的竹門走出去。
走廊里午後的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整條走廊鋪成暖白色。
穿過那段走道之後，她在拐角處停了一下，看見走廊盡頭的窗戶邊上靠著一個身影。
陸景琛靠在窗台邊上，大衣沒有穿，搭在手臂上，剛從某個地方趕過來還在喘順的那口氣里。
沈念從茶室方向走過來，在走廊里停下的那個瞬間，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越過她的肩膀朝茶室的方向掃了一眼，又收回來落回她身上。
他沒有問她談得怎麼樣，像是怕自己的問題本身就在她和他父親之間那道尚未完全彌合的縫隙里再添一道刻痕，只是側了側身，沿著窗台略微讓開半步。
沈念走到他面前停下來，側頭朝茶室的方向偏了一下："他想見小月亮。我說了，小月亮想見才行。"
陸景琛站在窗邊看著她，目光落在她眼角那道被午後陽光照亮的細線上，低聲說："那他怎麼說的？"
沈念把手裡的包換到另一隻手上："他說他能等。"
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陳述一個已經發生過的事實。
陸景琛聽完之後安靜了一下，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越過她的肩落在走廊盡頭那道半掩的竹門上，停了一瞬。
他沒有接話，但手從窗台上收回來，很自然地伸過去從她手裡接過那隻包，拎在自己手裡了。
他的動作像是他一直在窗邊等著，等她走出來，等著把包遞給他。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沒有朝竹門的方向再多看一眼。
沈念走在他側前方，包被他拎在右手裡，小月亮畫在紙上的那棵桂花樹在她腦海里輕輕晃了一下，又落定了。
她穿過大廳的時候沒有回頭，但心裡把那句話翻了個面：一個七十歲的人在茶室里泡了兩泡茶等她說"回去問問她"，然後說"他能等"。
陸景琛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手裡拎著她的包，隔著那道窄窄的間距，在陽光下沿著同一片光斑的中心線走出了玻璃穹頂的光影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