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等了兩天。
她沒有在周六晚上小月亮睡前提這件事，也沒有在周日早飯的時候開口。
她等到了一個周一的早晨——小月亮已經吃完了半碗粥，精神正好，陽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碗沿的水漬照成亮晶晶的一圈。
她自己剝了一顆水煮蛋，在桌面上磕了磕殼，手指頭笨拙地掀開碎片，剝得坑坑窪窪的，蛋清上沾著幾片沒弄乾淨的碎殼。
沈念坐在她對面，手裡端著半杯溫水，看著她把那顆剝得不太好看的蛋舉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腮幫子鼓鼓的。
小月亮的勺子正在往粥碗裡伸，停在了半空中。
她抬頭看著沈念，睫毛上還沾著粥的熱氣凝成的水霧。
"哪個爺爺？"
"你爸爸的爸爸。他住在城北，跟你爸爸長得有點像。他說他想見見你。"
小月亮把那勺粥送進嘴裡，沒有立刻嚼，含著那口粥鼓著腮幫子想了一會兒，咽下去之後才開口問："他有多像？"
沈念端著杯子想了想，比劃了一下輪廓："比你爸爸高一點，頭髮是白的。眼睛跟你爸爸差不多。"
小月亮低頭又舀了一勺粥，在碗沿上颳了一下，沒有送進嘴裡，又放下了勺子。
她安靜地想了很久，久到粥面上的熱氣都快要散盡了，然後抬頭看著沈念，問了第三個問題："他會不會給我帶禮物？"
沈念端著杯子說："會。他說他有棵桂花樹要種在你姥姥的院子裡。"
小月亮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盞一下被擰開的燈。
"桂花樹？就是會開那種黃黃的小花的樹嗎？"
沈念說"是"。
小月亮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剩下的半碗粥，又抬頭看了看沈念，說了一句："那他想什麼時候來？"
她的語氣里沒有猶豫、沒有遲疑，像她早就準備好，只是在等媽媽先開口提起。
沈念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小月亮比她更快地接納了"爺爺"這個存在。
她沒有被"你有一個爺爺"這件事卡住，也沒有在"那他是誰"這個問題上多繞一圈。
她先關心的是"他長什麼樣""他會不會帶禮物""他什麼時候來"。
她像是在用自己僅有的那套理解世界的方式，慢慢地把一個陌生人的輪廓拼進她已有的地圖裡，拼到一半發現位置剛剛好，就自然地接受了。
沈念看著她，心裡有一個細微的角落被輕輕碰了一下——她花了很多年才學會接受"家人"這件事，而小月亮好像天生就懂得怎麼把新的人裝進心裡，像是她的心比大人更大一些、更軟一些。
她沒有繼續追問"要不要見"，因為從小月亮的語氣里已經聽出了答案。
她站起來收拾碗筷的時候把剝落的蛋殼碎片攏進紙巾里，放了一個新的蛋到小月亮的碟子中。
當天傍晚，陸景琛來公寓接小月亮去樓下散步。
他沒有走進門，在樓下喊了一聲"小月亮，下樓了"，聲音從老舊的樓道里傳上來。
小月亮正在客廳里翻她的畫本，聽到那聲喊立刻放下畫筆跑到窗邊，拉開窗戶把半個身子探了出去。
初春傍晚的涼風灌進來，把她的碎發吹得飄起來，她趴在窗台上朝樓下喊了一聲，聲音清脆而嘹亮："爸爸！我要去見你爸爸了！他說要在姥姥院子裡種樹！"
陸景琛站在樓下正低頭看手機，聽到那聲喊他抬起頭來。
暮色正從遠處樓宇的輪廓邊緣漫過來，天邊的雲層被夕陽燒成了薄薄的橘紅色。他仰著頭看著四樓窗台上那顆探出來的小腦袋——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一隻手攥著窗框，另一隻手朝他揮著。
他隔著四層樓的距離和正在變暗的天光看著她，嘴角的弧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側過頭——隔著斜斜的角度，他的目光越過樓宇之間的窄巷，落在了窗口旁邊一道靠牆站著的身影上。
沈念站在窗框內側，沒有探出身，一隻手搭在窗台邊緣，隔著暮色和間距，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交錯了一瞬。
陸景琛收回目光對著窗台上那顆小腦袋又喊了一聲："好，你先跟他說好讓他種一棵大的。"
小月亮在上面喊"收到"然後把窗關上了，窗玻璃合攏之前她的聲音從最後那道縫隙里擠出來飄到樓下。
陸景琛站在樓下，路燈正好在這時候亮了，黃白的光從頭頂灑下來落在他肩膀上，他抬頭看著那道已經關上了的窗戶——窗玻璃後面的窗簾正在被一隻手拉攏，慢慢地、穩穩地。
看著那道窗簾合攏的縫隙，他微微動了一下嘴角，低頭把手機收進口袋裡，站在路燈下面等著小月亮從樓道口跑出來。
他不知道父親那天在茶室里跟沈念說了什麼，但知道樓上那扇窗戶正在一扇一扇地打開——就像暮色沉入地平線時，窗口逐一亮起的那一排暖黃色的燈。
這道光不刺眼，但暖意能穿透整條街道，落在他面前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像無聲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