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面的日期定下來的那個周五下午,沈念正坐在辦公室里翻一份下季度的預算表,方悅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隻信封。
深藍色的信封——顏色很正,像冬夜天將暗未暗時天邊最後一筆沒有被暮色染透的部分。
她遞過來的時候表情裡帶著一絲好奇,但沒有開口問。
沈念接過信封的時候看到正面右下角有一行手寫的字。
字跡她認得——陳薇。
筆跡收得利落,筆畫乾淨但不急躁,像是一個寫慣了各種文件的人偶爾提起筆來寫幾個私人的字時反而更認真的那種節奏。
沈念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拆開,方悅退出去之後辦公室安靜下來了,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信封表面畫了一道一道平行的金色條紋。
她的手指搭在信封邊緣停了兩秒才把它打開。
請柬是白色的。
厚實的卡紙,摸上去帶著微微的磨砂質感。
封面印著一行燙金的字,字體纖細而清晰,像是被細心挑選過的:"陳薇女士與周明遠先生·婚禮邀請"。
沈念把請柬打開的時候發現內側夾著一頁紙——不是請柬的組成部分,是單獨的,疊得整齊的便簽紙,邊角有被反覆摺疊過的痕跡。
她展開那頁紙的時候看到了陳薇的手寫字,字跡比信封上潦草一些,像是一個人坐下來了之後才用筆尖落下的:
"我不等他了。」
「我等了十二年,夠了。」
「你替我收了那個座位吧。"
沈念拿著那張便簽紙看了很久。
沒有數"多久"是多少分鐘,但她在這段時間裡反覆看那行字里的每一道筆畫的走向。
"我不等他了"——她寫"不"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留下了極淺的一點墨痕,像是寫的時候指尖停過那麼一瞬,然後又繼續往前推了。
"你替我收了那個座位吧"——"座位"兩個字的收筆比前面幾個字都稍微虛了一點,像是寫到這兩個字的時候筆尖的力道鬆了一拍。
沈念把便簽紙折回原樣放進了請柬的內頁里,合上封面的時候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周明遠"三個字的上方停了一瞬。
她不知道周明遠是誰,但她想起了陳薇那晚端給她的熱水、那句"你好好對他吧"、和婚禮那天那道穿著婚紗站在走廊盡頭的身影。
她沒有再多想,拿起手機給陸景琛發了一條消息,兩個字和一個句號:"陳薇要結婚了,新郎不是你。"
陸景琛那邊過了大概十秒才回過來一個字。
那個字後面跟著一個省略號,像是一個人正在咽下什麼東西,在短時間內還來不及調整好氣息:"……哦。"
沈念看著那個"哦"字,又發了一條:"你難受嗎?"
這一次他回得比剛才快了一些。是一條語音。
沈念點開聽的時候把手機貼近耳朵,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種他試圖壓住但沒完全壓住的、像笑又不像笑的無奈:"我喝了一下午的醋你現在問我難不難受?"
她聽到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的時候那道屬於笑意的弧度微微揚了一下,像是那杯醋終於在他胸口被釋放成了另一種更輕的溫度。
沈念坐在辦公桌前,握著手機笑出來了。
她沒有出聲,但嘴角那道弧在午後的光線里彎得很明顯。
然後她把手機放回桌面上,重新拿起那張請柬,翻開內頁又看了一眼那行"你替我收了那個座位吧"。
她給陳薇回了一條消息:"座位我收了。那天我會去。"
婚禮在一個周六的下午。
地點選在城東一家老式酒店的禮堂,入口處擺著兩排白色繡球花,新郎的照片放在簽到台旁邊,笑得溫和而端正。
沈念到的時候儀式還沒有開始,她簽到之後在入口處站了一會兒,看著陸續走進來的人群。
她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都是陳薇圈子裡的朋友和家人,有的她在孫成事件的調查中見過名字,有的則從未見過。
她低頭看了看手包外側夾著的那張請柬,沒有往禮堂深處走,就站在門口附近的位置。
儀式開始前五分鐘,沈念穿過人群往禮堂側面的走廊方向走了幾步。
她看見陳薇了——她穿著婚紗站在走廊盡頭靠近化妝間門口的位置,背對著人群的方向,一隻手扶著牆壁上的開關,正側著頭跟旁邊的一位伴娘說話。
她側過頭來的時候先看見了沈念的目光,然後兩個人的視線隔著走廊里正在走來走去的人群對上了。
陳薇穿著一件簡約的魚尾婚紗,沒有長長的拖尾。
頭髮挽在腦後,比平時多了一些碎發垂在耳側,像一道來不及被完全收攏的餘韻。
她的臉被化妝師的筆觸勾勒過,比平時更清亮,但眼神沒有變。
沈念站在走廊入口,那裡正好是她和人群之間最後一道門的位置,停住了腳步,兩個人隔著幾米遠的走廊和正在走動的人流,對視了大概兩秒。
然後陳薇沖她微微點了點頭,幅度極小,像是在說"我做了這個選擇"。
沈念也朝她點了下頭,目光從陳薇身上移開,沿著走廊邊緣掃了一下,看見陳薇身後的化妝間門口立著一把椅子,椅子靠背搭著一件灰藍色的外套。
她沒有多看,收回目光從走廊轉身走向禮堂里屬於她的位置時,在側門邊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隱約的、被過道里的喧囂遮去大半的話語聲——陳薇的聲音,正在跟旁邊的人說"你幫我看看後面裙擺有沒有踩到"。
沈念沒有回頭,走回禮堂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坐下來,她旁邊那個座位空著。
她把包放在膝蓋上坐直了身體看著前方的儀式台,外面的賓客已經差不多坐滿了,後方的門被工作人員輕輕帶上。
一片帶著花香的暖氣從禮堂四面八方涌過來,落在那把空著的座椅上。
它沒有人坐,但她替某個人把它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