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夜,小月亮把自己所有畫本翻了一遍。
她盤腿坐在床上,面前攤著三本厚厚的畫冊,膝蓋上放著一隻透明文件袋。
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一個她這輩子做過的最重要篩選。
沈念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沒有出聲,看她把那三本畫冊一頁一頁地翻過去,食指指腹沿著紙面慢慢移動,偶爾停在一幅畫上多看兩眼,然後搖搖頭繼續往前翻。
她最終選了三張。
第一張是那棵大樹和鞦韆——樹冠畫得圓而茂密,鞦韆從一根粗壯的枝幹上垂下來,繩索的弧度畫得很用力,像是反覆描過好幾遍。
第二張是一隻兔子坐在彎彎的月亮上釣魚,釣線垂進一片深藍色的水面里,水面上畫了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
第三張是三個手拉手的小人——畫面上人物個子大小不一,三個人的手連在一起,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寫著"爸爸、媽媽、我"。
她把三張畫仔細地疊好放進文件袋裡,封口拉好,來回拉了兩遍確認封得嚴實,然後把它放在枕頭旁邊,和自己的藍絲帶兔子並排躺著。
她躺下之後翻了個身側躺著,面朝那隻文件袋的方向,安靜了很久,久到沈念以為她已經睡著了。
然後她在黑暗中開口了,聲音很輕:"媽媽,他會不會不喜歡我的畫?"
沈念蹲在床邊,借著夜燈的光看到了她的側臉——她正盯著那隻文件袋的輪廓,手指搭在枕頭邊緣,沒有去碰它,但離得很近。
"他看了會高興的。"
沈念的聲音在黑暗裡比白天低一些,也軟一些,"你把畫給他看的時候,他會知道那是你最喜歡的。"
小月亮沒有回答,但伸手把那隻文件袋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讓它離自己的手臂更近了一些,然後閉上眼睛。
她的呼吸在暖黃的燈光下漸漸均勻下來。
第二天早上沈念被一陣細小的動靜弄醒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透。
她側過頭看見小月亮已經穿戴整齊了——她自己換好了那件淺黃色的毛衣和一條深色的小裙子,頭髮雖然還散著沒扎,但腳上已經穿好了襪子。
她正站在窗邊往外看,背影被晨光勾出一道小小的、專注的輪廓。
沈念沒有立刻出聲,靠在枕頭上看了她的背影兩秒。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小月亮的肩膀和耳朵輪廓上,她正仰著頭看外面一棵樹上剛停落的鳥,嘴巴微微張著,像在無聲地數羽毛的顏色。
路上小月亮一直抱著那隻文件袋。
她把袋子放在膝蓋上,兩手交疊著按在袋面上,手指捏著袋口邊緣來來回回地摩挲,指腹沿著塑料封條的邊緣來回蹭了好幾次。
她的目光落窗外出神,偶爾低頭看一眼膝蓋上的袋子,確認它還在。
到了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車停穩了,她忽然轉過頭來看著沈念,問了今天到目前為止她第一個直接關於"他"的問題:"媽媽,爺爺凶不凶?"
沈念從方向盤上轉過頭來,看著她。"不凶。他笑起來跟你爸爸有點像。"
小月亮聽完之後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在把這個信息放進腦子裡一個專門的抽屜里收好。
她低頭又摸了摸文件袋的邊角,然後重新靠著椅背望向窗外。
車重新啟動之後她沒再問別的問題。
陸正明站在那扇鐵門旁邊,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夾克,腳邊放著一隻半人高的米白色布袋,袋口露出一截細長的綠枝。
他沒有靠牆,也沒有看手機,就兩手垂在身側站著,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
他看見沈念的車拐進來的時候,身體微微正了正,幅度很小,但他把那道調整做得很自然,像是從"等"切換到"準備"只用了一次呼吸的時間。
沈念停穩車的時候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小月亮。
她正低頭把文件袋抱起來貼在胸前,手指在封口邊緣做最後的確認。
沈念解開安全帶側過身說:"到了。他就在門口等著。"
小月亮把文件袋抱緊了一些,低頭解開了安全帶扣。
她推開車門下來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點,落地之後她先在車門旁邊站了一下,然後才慢慢轉身朝門口的方向看過去。
她看見了一個穿灰夾克的、頭髮全白的老人,一米遠的地上放著一隻大布袋,布袋口探出一棵桂花樹苗的嫩綠色枝葉。
她看了看那棵樹的枝葉,又抬頭看了看老人的臉。
陸正明蹲下來了,膝蓋在石階上磕出一聲輕響,但他沒有站起來調整,直接蹲穩了,讓自己的視線跟小月亮的視線平齊。
他看著她懷裡那隻透明的文件袋——隔著塑料封皮能看到裡面三張畫紙的輪廓和顏色——他沒有先說"我是你爺爺",而是先低頭看了一眼那隻布袋,把袋口撥開了一點,露出桂花樹苗完整的樹冠。
他說了一句話:"這是桂花樹。種在院子裡,秋天的時候會開黃色的花。你姥姥以前最喜歡這種花。我想把它種在這裡,讓它陪著你長大。"
小月亮低頭看著那棵桂花樹苗,又抬頭看著他的臉。
她看著他的眉眼和嘴角,然後她低頭鬆開了懷裡的文件袋,把袋子抱在身前。
她先回頭看了沈念一眼——沈念站在幾步之外,沒有走近,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小月亮把頭轉回去,看著面前蹲著的這個頭髮全白的老人,開口說了她見到他之後的第一句話:"你的畫在袋子裡。你要現在看,還是等種完樹再看?"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比平時收著一些,像是自己也還在確認這場見面的性質,但她的目光已經從他的臉移到了他身後的院子門口。
桂花樹苗的葉片正被初春的風輕輕吹動,邊緣在薄薄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芒。
陸正明蹲在原地,他看著面前這個抱著文件袋的孩子,過了兩秒才說:"先種樹。種完了你再告訴我哪張畫你最喜歡。"
他把桂花樹苗從布袋裡提出來的時候,根部的泥土還帶著濕潤的潮氣,幾片嫩葉在枝頭微微舒展著,像是剛剛睡醒。
他站起來往院子裡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小月亮跟在他身後,兩隻手抱著文件袋,腳步不急不慢的,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丈量這道門裡的距離。
他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桂花樹的舊址方向。
新來的這棵小樹苗在他手裡輕輕晃了一下,葉面上滑落的水珠沿著葉脈緩緩淌到葉尖,凝成一滴亮晶晶的圓,在初春的晨光里掛了一會兒,然後落進了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