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正明到的時候,小月亮正蹲在石階上數螞蟻。
她不知道這是第幾趟數了——從沈念說"爺爺快到了"之後,她就蹲到了門口的石階邊上,手裡攥著一根細樹枝,看著螞蟻排著隊從石縫裡鑽出來又鑽回去。
她數到第二十三隻的時候聽見了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音。
一輛黑色的車在門口停了下來,她抬起頭,看見一個高大的老人從車上下來。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口平整,頭髮全白,像冬天的雪蓋在樹梢上。
手裡拎著一隻半人高的米白色布袋,布袋下面鼓起一大團,袋口露出一小截綠枝的尖梢。
他下車之後在車門旁邊站了一拍——沈念正站在門口,他看著那道門框裡站著的人,身形停了一下。不是被攔住的那種停頓,是他在確認、在讓那道身影落進他眼裡先落穩了,然後他嘴角的弧才慢慢地彎起來。
那道彎起來的弧度跟他兒子幾乎一模一樣,小月亮隔著五步遠的距離看見了——她見過這道弧度,在陸景琛低頭看她的畫的時候見過,在他說"明天八點半我準時到"的時候見過。
陸正明朝門口走了兩步,在石階前面停下來了。
他先對沈念點了點頭,幅度不大但鄭重,然後他低頭,把手裡的布袋提起來晃了一下。
布袋底下那棵綠枝的尖梢順著他的動作輕輕擺了一下:"桂花樹苗。我養了一個月了,根已經穩了。今天可以下土。"
小月亮蹲在石階上,手裡攥著那根細樹枝,仰頭看著他。
她的視線從他那頭白色的頭髮移到他的眼睛,再移到他的嘴角。
他站著的時候很高,比她爸爸還高一點,像一棵筆直的、過了很多冬天的樹幹。
陸正明低頭看著台階上蹲著的這個孩子——她的眼睛正仰著看他,手裡還攥著樹枝,膝蓋上蹭了一道灰,她的目光里沒有躲閃,只有審慎的打量。
他蹲了下來, 膝蓋彎曲的時候發出"咔"的一聲脆響,聲音在安靜的早晨格外清晰,他沒有去管它,甚至沒有放慢動作的節奏,就徑直蹲到了底。
蹲穩之後他的目光跟小月亮平齊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石階的寬度和初春早晨微涼的空氣。
"你是小月亮?"他的聲音比跟沈念說話時低了一些,像是怕大了會碰碎什麼。
小月亮點了點頭。她把手裡的細樹枝放在台階上,從蹲著的姿勢改成了站著。她站直之後比他蹲著時的視線高了一點點,她低頭看著他的臉。
"我是你爺爺。"他說。
蹲在原地說完了這句話,然後他低頭把布袋的袋口拉開了,露出裡面一小棵半米高的桂花樹苗。樹根裹著一團濕潤的麻布,布面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像是他剛剛出門前又澆了一遍水,怕它在來的路上渴著。
他抬頭看著小月亮說:"我來幫你種一棵樹。"
他站起來往院子裡走了兩步,側過頭來看著小月亮的方向問了一句:"你來不來?"
小月亮跟在後面走了,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慢一些,但她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回頭去找沈念的目光。
她的手空著垂在身側,那隻布袋被她一起帶進了院子,她穿過門框的時候那道門檻被她輕輕跨過去了,落地的時候腳跟先著地,像第一次踏進一塊還沒被踩過的地磚。
院子裡那棵老桂花樹的根還在。
去年冬天陸正明第一次來時種的那棵,樹根周圍已經平整好了,陽光照在土面上泛著細碎的光澤,幾根草葉從土壟的縫隙里探出頭來。
陸正明走到那棵小樹苗預留的位置蹲下來,把布袋放在腳邊,解開麻布繩結的時候動作不緊不慢。
他先把麻布剝開露出完整的土球,檢查了一下根系的走向——細密的根須纏繞在土球四周,有幾條嫩白的根尖已經鑽出麻布的縫隙。
他把土球放進事先挖好的坑裡之後扶著樹苗讓它立正,然後用旁邊的碎土一點一點地回填到根際周圍。
他填土的動作很專注,沒有多餘的話。
手掌按在土面上把回填的土壓實,每壓一下都帶著一種不著急的認真。
小月亮在旁邊蹲下來了,她在離他一臂遠的地方蹲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他的動作。她看見他填完土之後用手掌在土球表面拍了幾下,讓土面微微凹陷成一個淺碟狀的弧度,然後他往碟心裡澆了半壺水。
水滲下去的時候發出細小的"滋滋"聲,幾顆水珠濺在葉片上順著葉脈的紋路滑落下來。
她安靜地看了很久。
她的視線從濕潤的土面移到他的手上——他剛拍過土的手掌邊緣沾了泥,指縫裡嵌著幾粒細小的土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有去擦。
她看著他手上的泥和土的界線,開口問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是那種蹲在地上說出了口、但不確定對方會不會聽到的音量:"爺爺,你以後會不會像我媽媽以前說的那樣,也不見了?"
陸正明手上的動作停住了,手指懸在土球邊緣上方,指尖還沾著濕潤的泥土。
他低頭看著剛種下去的那棵小桂花樹苗——它的根系已經被覆蓋在新鮮的土壤下,幾片嫩葉正朝著有光的方向微微昂起,像一個還未完全長開的音符,正等待著旋律的確認。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風正好吹過來,把他的話音揉碎了一部分,但小月亮蹲在他旁邊,聽清了剩下的那些——"爺爺不走了。"
小月亮沒有接話, 把目光從他的手上移開,落在那棵剛種下去的桂花樹苗上,葉片在微風裡安靜地立著,邊緣有一道細小的水珠還沒有干透,正沿著葉尖慢慢滴落。
沈念站在門廊下面看著院子裡的兩個人——一個七十歲的老人和一個小女孩蹲在一棵剛種下的桂花樹旁邊,中間隔著那棵還不到半米高的樹苗,他們的影子在午後的光里落得很近。
小月亮伸出手指頭碰了一下那棵桂花樹的葉片,葉尖上的水珠沾到了她的指尖上,她收回來看了看那滴水珠,沒有擦掉。
陸正明蹲在旁邊,看著她的手碰過的那片葉子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他開口說了一句:"這棵樹會陪著你長大。它會一年比一年高。秋天的時候你來看它,它會開黃色的花。"
小月亮低頭看著樹根旁邊的土面,水已經完全滲下去了,土面微微下陷了一線,像一道還沒來得及合攏的縫。
她看著那道縫,開口說了一句話:"那你秋天的時候也來。"
她的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確定好了的事,不需要再確認。
陸正明蹲在那裡,側過頭來看著她。
他的手還搭在膝蓋上,指縫裡的泥正在慢慢變干,他開口說了一個字:"好。"
那一聲落下來的時候,帶著土和水的重量,還有一句已經被他咽進去大半、只在落音邊緣微微顯露的餘響——他在說這一個字的時候,像在替某條線打上最後一個結。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
石階上那根被小月亮放在原處的細樹枝還躺在原來的位置,被風吹動了一下,又停下了。
螞蟻的隊伍已經換了方向,它們繞過那根樹枝,繞過那道還未完全合攏的土縫,在新的根須的陰影邊緣重新排成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