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亮在石階上蹲了一會兒,看著陸正明把最後一捧土拍實。
她忽然站起來,轉身跑回了屋裡。
腳步聲從院子裡一路響到客廳——鞋底在石階上擦過、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在木地板上噠噠噠地跑過去。
沈念側過身看著那道淺黃色的背影穿過客廳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又聽見她的腳步聲折返回來,比去的時候更快一些。
她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隻透明文件袋, 剛才在院子裡蹲了那麼久,站起來跑回去拿的時候指節因為用力握著袋口邊緣而微微泛白。
跑到陸正明面前, 她停下來,彎下腰打開文件袋的封口,從裡面抽出那張紙的時候動作很小心。
首先抽出的是那幅三個小人手拉手的畫——一個最高的小人站在中間,左邊一個小人,右邊一個小人,三個人的手連在一起,在紙面中央拉成一道沒有斷開的線。
把畫遞過去的時候她手指在紙面上按了一下才鬆手,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確認這張畫是真的要交到別人手裡了。
"給你。"
陸正明蹲在樹旁邊,手剛從土面上收回來,指縫裡還嵌著沒幹透的泥。
他低頭看著遞到面前的那張紙,先是在膝蓋上蹭了一下手上的土,蹭了幾下沒蹭乾淨,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指腹上殘留的泥痕,像是猶豫了一瞬,然後他把手伸過去了。
他用手指邊緣夾住紙角接過來的時候,那根沾著泥的手指在紙面邊緣停了一瞬,像是怕沾上不乾淨的東西。
他低頭看著紙面上那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最中間最高的那個頭頂被塗了一團亂糟糟的黑色線條,左邊的小人穿著紅色的裙子,右邊的小人比中間那個小了一圈,三個人的手連在一起,紙面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寫著"爸爸、媽媽、我"。
他看了幾秒,沒有說什麼話。
他的目光從那些歪斜的線條上慢慢移過,在"爸爸"兩個字的筆畫上停了一拍——那兩個字寫得很用力,"爸"字的最後一筆拖出去很長,像是一個孩子在寫下這兩個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多停留了一會兒才抬起來。
他低頭看著那行字,然後他的手指在紙面邊緣微微收緊了一下,紙角被他捏出了一道極淺的摺痕。
"下次來我給你帶個畫框。把它裱起來,掛在客廳。"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被什麼軟的東西墊在喉嚨底下。
小月亮想了想,目光從他的手上移到他胸口的位置,又落回他手裡的那張畫上。
她說話的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她早已想好的答案。
陸正明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畫,沉默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把那張畫小心地折了起來,沿著紙面上已有的摺痕對摺了一次,又折了一次。
他把它放進夾克內袋裡,貼著胸口的位置放好,伸手在袋口外面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在裡面待穩了,然後用那隻沾著泥的手繼續把桂花樹周圍剩下的土拍實了。
他拍土的時候動作跟剛才一樣認真,但他右手在每壓一次土之後,都會無意識地往左胸口的內袋位置蹭一下——像在確認那張畫還在。
沈念站在門廊下面,沒有走進院子,也沒有開口說任何話,只是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的兩個人——
七十歲的老人蹲在一棵新種的桂花樹旁邊,膝蓋上沾了泥;小月亮蹲在離他一臂遠的地方,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他把土拍實。
他們的影子在午後的陽光里各自拉長,中間隔著一棵剛種下去的桂花樹苗,葉片的影子落在兩個人的腳邊,風一吹就輕輕晃一下,像是有人在一張新鋪開的紙上慢慢地畫著輪廓。
陸正明站起來的時候做了一個動作——
他先把落在膝蓋上的碎土拍掉,然後右手抬起來,在左胸口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
他的手掌隔著夾克的面料壓在內袋外面,像是在確認那張紙的位置是否還在貼胸的地方。
他按下去的動作很輕,像是一個下意識的確認,並不需要看。
他的手指貼著內袋邊緣停了一拍,然後放下來了。
小月亮蹲在原地沒有動,看著他起身時那個下意識的動作,說了一句話:"畫在口袋裡,不會丟的。"
陸正明低頭看著她還蹲在樹旁邊的樣子,看著她的臉——陽光落在她的左邊臉頰上,她的嘴角微微翹著,像一道還沒完全畫完的弧線,開口說了一句話:"你的畫會一直在那裡放著。"
他站起來退後兩步,重新打量那棵剛種下的桂花樹苗,指尖搭在內袋邊緣碰了一下那折好的邊角,又放下來了。
他的手指在碰到那道摺痕的時候停了一瞬,沈念站在門廊里側,她的視線在那根輕觸內袋的手指上多停了一拍,然後落回了樹底下那個蹲著的小小身影上——
她的手指正伸向樹根旁邊的土面,沒有碰它,只是懸在離土面很近的地方,像是在等那棵樹的根在新的土壤里扎穩。
她把它貼在心口的位置,像一頁她剛剛讀完、還沒有合上的書頁。
土面上的水痕正在慢慢地干透,細小的裂紋沿著濕潤的邊界緩緩地伸展開來,像有人在安靜地落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