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樹種好之後，陸正明沒有急著走。
他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了下來，石凳表面被午後的陽光曬得微微發暖。
他接過沈念端來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棵新栽的樹苗上。
小月亮坐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兩隻腳懸空晃著，手裡攥著一塊小餅乾。
她吃得很慢，先咬掉餅乾的一隻耳朵形狀的角，嚼完咽下去，再咬掉另一隻角，一個圓形的餅乾被她啃成了不規則的月亮形狀。
陸正明低頭看著她的側臉。
陽光從桂花樹新栽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了一排細碎的影子。
她的腮幫子微微鼓著，嚼餅乾的時候下巴一動一動的，吃到碎了的那一片芝麻粒沾到嘴角，她用舌頭頂了一下，沒頂掉。
他看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你笑起來跟你媽媽一樣。她年輕的時候也喜歡笑。"
小月亮嚼餅乾的動作停了一下，把嘴裡的那口咽下去之後側過頭看著他，眉毛微微揚了一下："你認識我媽媽？"
陸正明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越過院子落在廚房門口的方向。
"認識。她很小的時候我見過一次。那時候你姥姥抱著她來我們家吃飯，她還不會走路。"
小月亮安靜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已經被啃成不規則形狀的餅乾，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嚼完咽下去之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偏著頭想了一會兒，像是在把所有剛剛收到的信息放進腦子裡那個專門放"關於媽媽"的抽屜里，然後她抬頭看著陸正明說了一句："那你下次來的時候，給我講講我媽媽小時候的事。我媽媽從來不跟我說。"
陸正明坐在石凳上看著她。
她剛吃完餅乾的手還沒有擦乾淨，指尖沾著一點碎屑，她的眼睛正看著他，那裡邊有一種他很多年沒有在小孩臉上見過的認真——不是好奇，是一種"這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篤定。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好。"
他低頭喝了一口茶，像是用那道茶水的溫度緩衝了一下，然後他又補了一句："下次來的時候我給你帶一張照片，你姥姥年輕時候的。她抱著你媽媽站在一棵桂花樹下面，秋天拍的，滿樹都是黃顏色的花。"
小月亮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沒有追問那張照片的事，只是點了點頭，像是把這句"下次帶照片來"也收進了那個抽屜里，跟"媽媽小時候的事"放在一起。
她在石墩上把腿換了個方向垂下來，腳尖在離地面一小段距離的地方輕輕劃著名弧。
陸正明坐在石凳上，看著那道晃動的弧度，也看著自己的膝蓋上被風吹落的細碎桂花葉。
他喝完了那杯茶，把空杯放在石凳旁邊的矮桌上，站起來的時候像要說什麼又停住了。
他抬頭看了看那棵桂花樹已經穩穩立在土裡的姿態，然後轉向小月亮的方向說了一句話："我下周還來。到時候給你帶照片。"
小月亮坐在石墩上，兩隻手撐在膝蓋兩側，仰頭看著他說："那你來之前告訴我一聲。我好提前準備我的畫給你看。"
陸正明站在石凳旁邊看著她，點了點頭。
他走向門口的時候經過沈念站的位置，他側過頭朝她點了一下，然後走出了大門。
沈念沒有送他，她站在廚房門口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陽光里。
當天晚上沈念在公寓裡給小月亮洗完澡，把她裹進浴巾里抱到床上。
她低頭用毛巾擦著那一頭濕漉漉的頭髮的時候，小月亮忽然安靜下來。
她趴在枕頭上，把臉側向一邊，看著沈念俯身時垂下來的頭髮邊緣，然後她小聲地開口說了一句話："媽媽，爺爺今天說姥姥以前抱你去他家吃飯。姥姥是不是也很喜歡笑？"
沈念的手停在小月亮的頭髮上。
她握著毛巾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然後她繼續擦發尾的動作，但力道比剛才輕了一些。
她想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一個太久遠的畫面，但她只找到一片模糊的光影輪廓。
"她笑不笑，我沒有記住。"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一盞被調暗了的燈，"那時候太小了。我還沒到能記住的年紀。"
她低頭把小月亮已經半乾的頭髮攏到一側，繼續用毛巾吸著發尾的水珠。
小月亮趴在枕頭上安靜了一會兒，她的目光落在檯燈邊緣那一圈暖黃色的光暈上，像在消化這個信息。"那爺爺記得。"
她說。她的語氣里沒有追問的意味，像一個在接受一件事情的孩子，"他說姥姥是笑著的。他說的。"
沈念握著毛巾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她繼續擦完了最後幾縷濕發。
她把毛巾疊好放在床尾的椅背上，關掉檯燈，在黑暗中躺下來。
小月亮翻了個身，把臉靠在她肩膀上，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安靜地呼吸著，像是已經完成了今天的思考。
沈念看著黑暗中天花板的輪廓，天花板上的光影正在慢慢變淡，像一頁正在被翻過的書頁，停在她還不曾翻開的那一面。
小月亮靠在她的臂彎里已經睡著了，溫熱的、沉沉的。
她想起陸正明今天在院子裡說的那句話——"她年輕的時候也喜歡笑。"
她不知道母親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但有人記得。
那是有人收著的一張照片，像一頁折好的紙，貼在他的內袋裡，等著下次來的時候被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