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周後的一個周六上午，陸正明按響了沈念公寓的門鈴。
沈念正蹲在玄關幫小月亮繫鞋帶，她站起來轉身去開門的時候，從貓眼裡看到門外站著那個穿灰夾克的身影，手裡拎著兩樣東西——一樣細長形狀的，用牛皮紙包著，像一幅畫框；另一樣是圓肚子玻璃瓶，裡面的液體是琥珀色的，陽光穿過玻璃瓶身在地面上投了一道暖黃色的圓斑。
她打開門。
陸正明站在門口先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他提起那隻圓肚子玻璃瓶："今年的桂花蜜。秋天收的，剛過完冬正好開封。你們嘗嘗。"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另一隻手裡握著的那個細長牛皮紙包，"這個，我自己裱的。"
小月亮已經系好了鞋帶，她仰頭看了看門口的陸正明，視線從那隻桂花蜜瓶子移到那隻牛皮紙包上，然後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路。
陸正明換了鞋走進客廳，他把桂花蜜放在餐桌上，然後解開牛皮紙包外綁著的細麻繩——動作比前兩次來的時候更放鬆了一些，像在同一個地方漸漸找著了路。
紙包打開之後露出一個原木色的畫框，寬邊的，四個角打磨得光滑，沒有上漆，露出木料本身的紋理。
畫框裡裝著他第一次來看小月亮時帶走的那幅畫——三個手拉手的小人站在大樹前面，紙面被小心地壓平了，邊角裁得齊整，平整地嵌在畫框中央。
他沒有問"掛在哪裡"，自己先在客廳牆面上打量了一下，找到了那幅小月亮之前畫的"全家福"所在的位置。
他站在那幅畫旁邊比劃了一下高度，把新畫框靠著牆比了比，又退後兩步看了看牆面整體布局，像是在找一個它們之間最恰當的間距。
然後他踩上凳子把釘子敲進牆裡——錘子落下去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篤篤地響了幾聲，他的手法利落，像是做過很多次這類事——把畫框掛上去了，調整了一下角度確認它端不端正，然後從凳子上下來，退後兩步，看那兩幅畫並排掛在牆上。
一幅是全家人——爸爸、媽媽、小月亮在桂花樹下手拉著手。
一幅是爺爺和我——大樹底下站著老爺爺和小孩，樹頂上掛著一輪圓月亮。
兩幅畫挨著，木色畫框的邊角幾乎碰在一起，像一道無聲的對話。
他站在那兩幅畫前面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轉身去收拾工具。
他疊好牛皮紙、卷好麻繩、把錘子放回布袋裡，做這些的時候沒有多餘的動作，像一個人習慣了把用過的東西收回原位。
小月亮站在他旁邊看了整個過程。
她看著他把畫框掛上牆、退後兩步看、然後去收拾工具，在他把布袋袋口紮起來準備走的時候，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陸正明低下頭。小月亮從身後拿出了一張新的畫——紙面被折過一道，但被她小心地撫平了。
畫面上是一棵大樹，樹底下站著一個老爺爺，頭髮用白色的蠟筆塗得滿滿的，旁邊站著一個扎著兩個小鬏鬏的小女孩，樹頂上掛著一輪圓月亮。
畫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爺爺和我。"
她把畫遞過去，像上次一樣，手指在紙面上按了一下才鬆手。
陸正明接過去的時候，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他低頭看著那四個字——"爺爺和我"——"爺"字的最後一筆拖得長長的，像是寫的時候沒有想好收在哪裡，就順著筆勢滑了出去。
他看了很久。四個字占據了一整行，他好像在看那四個字究竟是怎樣長大的。
他什麼都沒有說。他把那幅畫小心地折好，沿著紙面上已有的摺痕對摺了一次，又折了一次，然後他把它放進夾克內袋裡——跟上次那張畫放在一起。
兩張折好的畫貼著同一個位置，隔著那層布料的內襯一前一後地疊著。
他站起來把布袋挎在肩上，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彎著腰系了繫鞋帶，直起身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沒有立刻推門。
他回頭看著站在客廳里的小月亮——她站在那兩幅並排掛著的畫前面，正在用手指輕輕碰那個新畫框的邊角，指尖沿著木框的紋理慢慢划過去。
他看著那道細小的動作，開口說了一句："爺爺下周末再來。"
小月亮轉過頭來看著他，說："嗯，你來的時候提前說，我給你畫新的。"
她的語氣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已經寫進日程里的事。陸正明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
門合上之後客廳安靜下來了。
沈念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水，沒有喝。
兩個畫框挨得很近，木色邊角之間只隔了一道細窄的牆面色差。
陽光從窗台照進來落在兩幅畫的表面上，把畫紙上的顏色照得鮮艷了一些。
小月亮還站在那兩幅畫前面，她的手指正在新畫框的邊角上慢慢摸著，指腹沿著木紋的方向滑過去。
沈念看著她側臉的輪廓，陽光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畫框旁邊的牆面上，微微顫著，像一道還沒有落定的筆跡。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某個深夜站在同樣的位置看這面牆——那時候那面牆還是空的，什麼畫都沒有。
她不知道那棵新栽的桂花樹在冬天的院子裡長出了多少新根，她只知道玻璃瓶里的桂花蜜在餐桌上等著被打開。
她在心裡把一顆心收下，輕輕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