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琛回到家的時候是晚上十點十七分。
客廳燈關著,只有書房的門縫裡透出來一條光——沈念正坐在電腦前處理郵件,鍵盤敲擊聲隔著木門傳出來,均勻而輕微。
他沒有去打招呼,輕手輕腳走進臥室,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了一本空白的筆記本。
黑色硬殼封面,是他上個月路過文具店時買的,沒有理由,那本筆記本當時安安靜靜地立在貨架角落,像在等他來拿。
他在餐桌邊坐下來。
檯燈擰亮了,光聚在桌面上一個圓形的亮區內,筆記本攤開在亮區中央。
他拿起筆的時候指腹先碰到筆桿的稜角,微涼,光滑。
他的腦子在快速回放那些他看到過的文字,但筆尖落在紙面上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它們的重量——第一行字落下去的時候,他的手腕在微微用力。
"第1條。景琛,你在嗎?我打電話你一直沒接。"
他寫完了這一行。
筆尖離開紙面的時候他在自己的字跡上停了一瞬——字形比平時收斂一些,筆畫的末端微微向內收。
第二天晚上,他寫了第二十條。"第20條。景琛,我今天去醫院了,醫生說可能懷孕了。我還沒有抽血確認,但兩條線很清晰。我好害怕。"
他停了一下。手懸在紙面上方,筆尖離紙面大概一厘米的距離,沒有落下。
他看著那行字,久久停在"我好害怕"四個字那裡。
她寫下那四個字的時候她才二十一歲。
他那時在八千公里外,手機被調了靜音,又調了攔截模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握筆的手指,指節處已經開始泛紅,沒停,繼續寫了下去。
那兩周里他把所有能挪出來的時間都給了這本筆記本。
白天正常上班、開會、審合同,晚上回到家,在餐桌邊坐下來翻開下一頁。
檯燈的光在紙面上鋪開,他握著筆開始寫——像某種安靜的儀式。
寫到第九十條的那天晚上,他停了一次。筆尖在紙面上劃出一道細小的痕跡,像一條忽然偏離了軌道的線。
他低頭看著那行還沒寫完的字:"第90條。景琛,我漲奶疼得睡不著。孩子很乖,從來不鬧夜。她長得像你,尤其是眼睛。"
他看了很久,看到"漲奶疼得睡不著"這幾個字之後停了下來,把筆放下來擱在桌面上,手心對著燈光翻過來——虎口的位置磨出了一層薄薄的繭,皮膚微微發亮,觸感比周圍硬一些。
那道繭的位置正好是握筆時筆桿抵著的地方。
他繼續寫,寫到第一百五十條的時候,聽見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沈念從裡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空水杯,經過餐桌的時候她停了一步,目光落在他攤開的筆記本上。
他在那一瞬間不自覺地用手掌蓋了一下紙面——動作幅度不大,但足以讓她注意到。
"你在寫什麼?"她的聲音帶著剛忙完工作後的慵懶,沒有追問的意思。
"工作日誌。"
沈念看了他一眼,端著空水杯去了廚房,倒了一杯水,走回書房的時候經過餐桌,視線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他握筆的那隻手還搭在筆記本邊緣,檯燈的光照亮了他虎口處那道淺紅色的磨痕。
她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推門回了書房。
他等她關上門之後才重新翻開筆記本,那頁紙上他剛才寫到一半的句子還剩最後幾個字,他補完了那一行,然後翻到了下一頁。
"第187條。陸景琛,你不回我,我就當你不要我了。我走了。你保重。"
他寫完了最後一行,筆尖離開紙面的時候帶起了一道極細的墨跡,像是被拖了一瞬才斷開。
他放下筆,合上筆記本,雙手平放在封面上。
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落在他的虎口上,那道薄繭在燈光下微微泛著光。
他把筆記本拿起來,指尖沿著封面的邊緣慢慢滑動,停在封面正中央的位置——那行字是他提前寫好的:"給你的。187條。現在都回完了。"
他靠著椅背閉了一下眼。
窗外的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投進來,落在封面的邊角,像一個無聲的逗號。
他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手指搭在筆記本邊緣沒有收回來。
然後他翻了個身,伸手把筆記本放回桌面上,讓它在檯燈光圈的邊緣安靜地躺著。
夜還長,但這些話已經寫完了。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像一道剛寫完的句號,還沒有完全乾透。
在燈光的邊緣,那個逗號還在等著被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