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琛決定求婚的那個周三晚上,他在客廳沙發上坐著。
沈念在書房裡處理基金會年底的收尾郵件,電腦屏幕的藍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走廊地板上畫了一道窄長的亮痕。
鍵盤敲擊聲隔著一道牆壁傳過來,節奏穩定,偶爾停頓幾秒,然後繼續。
他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小月亮已經睡了,那間臥室的門開著一條縫,夜燈的光從縫隙里漫出來落在客廳的地板上,像一道被拉長的、暖黃色的線。
他坐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那道光的末端——它在沙發腿旁邊停下來,沒有越過那道邊界。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手指平放在膝蓋上,虎口處那道磨出來的繭還在。
他翻過手掌看了看掌心,指腹上的紋理在客廳偏暗的光線里顯得清晰。
他拿起手機,點開對話框,輸了一行字。
輸入的時候他停頓了幾次,像是要把這句話的重量先在自己心裡稱一遍。
最後他按了發送。
"你等了十二年沒等到,現在我要求婚你幫我出主意。"
收件人是陳薇。
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等著。
屏幕的光在暗處亮了一會兒,然後暗了下去。
過了大概二十秒,手機屏幕重新亮起來,對話框裡躺著陳薇的回覆。
只有三個字:"你認真的?"
陸景琛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打了一個字回去:"嗯。"
然後他的手機響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來電,屏幕上跳動著"陳薇"兩個字。
他接起來的時候沒有立刻說話,聽著電話那頭先傳來了一陣細小的聲音——像是有人放下了什麼東西、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後陳薇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比平時低了一點點,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一個適合打電話過來的場合里。
"你坐好了?"她說。
陸景琛在沙發上微微坐直了一些:"坐好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那三秒里他能聽見陳薇的呼吸聲,比平時短促一些,像她正在把某件壓了很久的東西重新擺到桌面上來確認它的位置。
她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她試圖壓住但沒完全壓住的、像笑又不像笑的語氣:"你別讓我白出主意就行。"
陸景琛握著的手機貼著耳朵。
他在那道聲音里聽出了一點別的什麼——像一個守了十二年空座位的人在聽到"求婚後"這三個字時,一邊用玩笑的語氣回應,一邊順手把那道舊裂痕的邊緣輕輕抹平。
他低聲說了一句:"不會讓你白出的。"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息。陳薇沒有接那句"不會讓你白出的",像是她需要先讓那句話落下來,落在她們之間那道多年的裂痕上,確認它真的能把縫隙填平。
"行,"她說,聲音里剛才那層薄薄的笑意收了一點,變成一種更認真的、像在確認某件事已經起頭的語氣,
"你聽好了。我出的主意可能不浪漫。"
"不浪漫也行。"
"我說的不浪漫,是指要你親手動。"
"列印出來的東西不算,買的戒指不算,讓別人幫忙安排的環節不算。"
"你得自己做。"
陸景琛握著手機,目光落在客廳那道從書房門縫裡滲出來的光線上。
"怎麼做?"
陳薇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話,第一道主意——"把那187條消息抄一遍給她,別列印,手抄。"
陸景琛想了一下那個畫面——把那些她曾經發出的、他曾經沒有收到的消息,一封一封地重新抄寫。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摩挲了一下膝蓋上的布料,開口說:"好。"
"第二個主意,"陳薇的聲音繼續從聽筒里傳來,"把那部舊手機給她——她摔碎屏幕的那一部, 別清空裡面的東西,讓她自己翻。"
"那部手機我還留著。"
"我知道。"
陳薇的聲音里那層近似笑意的停頓比之前更明顯了,"你什麼都會留著。"
她停了一下,像是這句話一旦越過那道門,就再也無法撤回了,"第三個主意,讓小月亮幫你遞戒指。"
陸景琛握著手機坐在沙發上,這三個主意在他在腦子裡慢慢放下。
書房裡的鍵盤敲擊聲停了一下,然後重新響起來,比之前輕了一些——像是沈念在換一個思路寫郵件。
他看著那道門縫裡透出來的光,說:"戒指已經有了, 小月亮那邊我可以去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陳薇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個調,像是她正在完成一道她反覆練習了很久的動作:"那你準備好了就去做。別等了。"
陸景琛沒有立刻回答,他聽見陳薇呼了一口氣——很輕的,像是一顆石子落進湖面後,水面輕輕合攏時發出的那一聲響。
她沒有掛斷,但也沒有再說別的。
他在那道呼吸聲的間隙里問了一句話:"你今天晚上本來在做什麼?"
陳薇在那邊像是被這個問題輕微地頓了一下,然後她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帶著那道他熟悉的收尾時微微上揚的弧度:"本來在看一部電視劇,女主角等了男主角十八年, 看到一半你電話來了, 我現在關了。"
他坐在沙發上沒有動,那道從書房門縫裡滲出來的光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偏移了一小段距離。
窗外的夜風穿過了梧桐枝丫的縫隙,帶走了一些他沒有說出口的話。
他握著那部舊手機,指腹輕輕壓著屏幕邊緣那道裂紋的末端,在黑暗裡慢慢描了一遍它的輪廓。
這道裂紋曾是他親手留下的標記,現在變成了一道等待被填滿的縫隙。
而那些主意正在黑暗中慢慢成型,像是被夜風輕輕推了一把——他知道接下來有幾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在沈念察覺之前,在所有燈光亮起來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