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那雙繃帶

  陸景琛進公寓的時候沒有換鞋。

  推開門走進去，鞋底在玄關的地磚上踩出輕響，步伐沒有停頓。

  他直接穿過玄關走到沙發前面，膝蓋彎下來，蹲在了茶几旁邊。

  沈念坐在沙發上看著他進門、走過來、蹲下——整個過程流暢得像一道被預先排演過的，是他在路上就已經想好了進門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

  他蹲下來之後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茶几上，一隻舊手機，黑色的，屏幕邊緣有一道從右上角蔓延下來的裂紋，裂紋的紋路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

  沈念看著那隻手機，認出了它。

  是她當年摔碎了屏幕的那一部，摔碎之後，那部好的換給她，自己用了這部屏幕裂了的，一直用到大四畢業。

  那部手機換過三任主人，換了三次用途，但她記得機身側邊那道被她磕過的痕跡，像一道淺淺的傷疤，留在機殼邊緣。

  伸手拿起來的時候指腹先碰到了屏幕邊緣那道裂紋的末端——像在初春的冰面上觸碰一道融化中的邊緣。

  她按亮屏幕壁紙還是以前她換的那張，是他靠在圖書館窗台上打瞌睡的照片。

  她在相冊里發現了一個新的文件夾，標題只有一個字："她。"

  她點開之後看到裡面整齊排列著幾十張截圖——那條熱搜的頁面、那段採訪的視頻封面、評論區里被頂到最上面的那幾條留言。

  還有一張"好味來奶茶店現老闆"的評論截圖。



  她握著手機抬起頭來，陸景琛還蹲在茶几前面，膝蓋彎著，外套下擺在身側垂下來蹭著地面，在暖黃色的燈光里抬著頭看著她。

  "那段採訪我看了五遍。"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

  "你以後不用一個人重複那些事了。有人在旁邊聽著。"他看著她的眼睛，沒有移開。

  沈念低頭看著蹲在茶几前面的他，他的膝蓋還彎著，外套下擺蹭著地面，一隻手撐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保持著那個他進門時的高度。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低，像是從一道縫隙里慢慢擠出來的："那段日子不太好看。我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活得很難看。"

  蹲在茶几前面的陸景琛看著她，她的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但在燈光下微微抖著，像一隻收攏的蝶翼邊緣在輕輕顫動。

  "現在我就說了——"他的聲音穩穩的，像一雙手托住一碗正在晃動的湯，讓它在自己掌心裡穩穩停住，"你靠兩隻手把女兒養大的。你是靠著那段日子活過來的人。"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移開目光。

  沈念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叫"她"的文件夾，裡面存著今天所有關於那段採訪的碎片。

  他能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把這些一頁頁翻過去，然後把其中最重要的那張揀出來放進這個文件夾。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燈光落在他蹲著的肩膀上，把外套的輪廓嵌進一道柔和的邊沿。

  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剛才平了一些："你蹲著不累嗎？"

  陸景琛的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換姿勢，那道弧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又收回去了："你還沒說那行字你收沒收到。"

  沈念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那張被截下來的評論截圖，指腹輕輕搭在屏幕邊緣那道裂紋的末端，像觸碰一道已經被時間磨鈍的舊傷口。

  她重新抬起頭來看著他，說："收到了。"

  她彎腰把茶几下面那雙他一直穿著的拖鞋拿了出來放在他腳邊，然後直起身靠回沙發里。

  舊手機還亮著屏幕，那道裂紋從右上角蔓延下來，在燈光下反著細碎的銀白色光芒。

  又看了一眼那個叫"她"的文件夾，手機鎖屏了，放在膝蓋。

  夜色在窗外繼續流淌，那道光正沿著沙發的邊緣慢慢地延伸過來，像一句等待被描完的話。

  而他蹲在原地，膝蓋抵著地板的弧度像一枚還沒落定的逗號，正在等她開口說下一句，再把這句話穩穩地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