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晚把最後一頁銀行初驗報告壓在桌角，抬手關掉投影。
屏幕上的重影消失，沈念棠的身份證複印件也跟著暗下去。那張紙曾經被人塞進一份「出軌證據」里，和酒店照片、轉帳記錄一起，替三年前那場驅逐拼出一個看似完整的罪名。
「照片的原始文件找到了。」宋清晚把平板轉過來，「一張來自宴會廳入口，一張來自地下車庫。拍攝時間相差四十七分鐘，拼接圖卻把它們改成了連續畫面。」
沈念棠俯身看了一眼。
入口照片裡，她站在宴會廳外，手裡拿著顧氏項目資料。車庫照片中，另一個男人從車邊經過，身形和角度被裁得只剩半截肩膀。兩張照片的光源方向不同，地面反光也對不上。
「轉帳呢？」
「開戶資料上的照片是你的，簽名不是。銀行已經出具初驗意見，帳戶開立過程存在身份資料拼接。」宋清晚收回平板，「還不能定誰做的，但它不能再作為你收受泄密費的依據。」
沈念棠把手指從無名指上移開，按住那份報告。
「發聲明。」
「律師聲明會寫清楚三件事。照片被拼接，帳戶非你本人開立，三年前顧氏內部調查沒有完成必要核驗。」
「第三條寫重一點。」
宋清晚抬眼。
「不要寫成當年有人騙了顧衍琛。」沈念棠說，「寫顧氏在沒有完成核驗的情況下，對外傳播了未經確認的結論。」
屋裡安靜了一拍。
許知夏抱著電腦從門口進來，鞋跟在地板上敲了兩下。「聲明我已經排版。標題要不要直接一點？比如『三年前的沈氏千金，今天終於從髒水裡爬出來』。」
「刪掉後半句。」沈念棠說，「我沒有爬出來。」
許知夏的手停在鍵盤上。
「是他們該把髒水收回去。」
宋清晚低頭笑了一聲，筆尖落在聲明最後一行。「這句保留。」
二十分鐘後，聲明發出。
律師事務所、銀行合規部門和兩家當年轉載過照片的媒體同時收到原始文件。沈氏那場慈善發布會的舊視頻被重新剪輯，畫面停在沈伯遠說「父女之間，總要有人先低頭」的地方，下面接上了新的證據說明。
評論區沒有立刻安靜。
有人問為什麼三年前不解釋。有人翻出顧氏舊聲明，逐句比對其中「證據確鑿」「本人承認」的表述。還有人把那張拼接照片重新放大，發現照片邊緣留下了兩道不同解析度的裁切線。
宋清晚的手機響了。
她看完郵件，眉頭壓下去。「顧氏要同步發布說明。」
沈念棠沒有抬頭。「讓他們自己寫。」
「顧氏法務已經把初稿發過來了。」
「內容。」
宋清晚把手機遞給她。
顧氏集團確認，三年前針對沈念棠的內部調查存在取證不完整、交叉核驗缺失及結論先行等嚴重程序問題。自即日起，暫停在所有公開及內部文件中引用「泄密員工家屬」相關舊檔，並配合外部律師及警方調取原始資料。
沈念棠看到最後一行，手指停在屏幕上。
「刪掉『員工家屬』。」
「顧氏原檔就是這麼稱呼的。」
「所以才要刪。」她把手機推回去，「它不是事實，是他們當年給我貼的標籤。」
宋清晚改完內容，重新發回顧氏。
顧衍琛的電話在這時打進來。
沈念棠看著屏幕，沒有接。鈴聲響到第三遍，自動轉入留言。幾秒後，一條文字消息跳出來。
【顧衍琛：按你的要求，顧氏聲明會刪去那幾個字。】
她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許知夏翻開新的輿情匯總。「有人問，既然顧總承認誤判，你們是不是準備複合。」
「回復。」
「怎麼回？」
沈念棠看著窗外。初冬的雪落在玻璃上，化開一道細水痕，很快又被下一片蓋住。
「清白屬於我。」她說，「和我回不回顧家，沒有關係。」
許知夏打字的手沒停。「這話發出去，顧總可能會看見。」
「他應該看見。」
下午三點，顧氏集團召開臨時媒體溝通會。
顧衍琛站在台前，黑曜石袖扣換成了素色金屬。程記者坐在第一排，話筒舉起時，先問了顧氏聲明中的程序問題。
「顧總，三年前的內部調查由您親自批准。現在確認程序存在嚴重缺陷，是否意味著當年的結論錯誤？」
顧衍琛沒有翻手裡的稿子。
「是。」
會場的快門聲停了一瞬。
「當時我把未經完成的核驗當成了結論。」他說，「沈念棠沒有義務替顧氏的錯誤承擔名譽代價。」
程記者繼續問：「您是否也承認，自己曾在沒有聽完解釋的情況下，要求沈小姐離開顧家？」
顧衍琛的手指按住講台邊緣。
「承認。」
「當年提供偽證的人是周曼瑤和林舒瑤。您是否認為，主要責任在她們？」
顧衍琛抬起視線。
「她們要為偽造和傳播證據負責。」
他停了半拍。
「我也要為沒有核驗就作出決定負責。」
這句話傳回工作室時，沈小橘正趴在沙發上給一張白紙畫格子。
「叔叔在電視裡認錯。」他把蠟筆尖按斷，「他這次沒有說都是壞阿姨害的。」
沈念棠沒有回答。
屏幕里的顧衍琛還站在原地，接受下一輪提問。
他沒有提孩子，沒有提婚姻，也沒有說一句請求原諒的話。顧氏的公章落在聲明上，顧衍琛的名字落在責任欄里。
沈小橘拿過自己的彩筆，在畫好的表格最上面寫下「爸爸考察表」。
「媽咪，公開認錯加幾分？」
「你自己定。」
小橘伸出五根手指，又收回兩根。「五分。不能太多，他還沒通過別的考試。」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起來。
這次不是顧衍琛。
屏幕上的陌生號碼只響了一聲，便被接通。宋清晚把免提打開。
「請問是沈小姐的律師嗎？」電話那頭是銀行工作人員，「關於偽造開戶資料的經辦記錄，我們查到一條新信息。」
宋清晚坐直。「請說。」
「提交文件的人，曾使用顧氏醫院員工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