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透。
一層灰濛濛的霧氣,籠罩著沉睡的京城。
首輔府的書房,卻是一夜燈火通明。
顧寒洲坐在書案後,一夜未睡。
他沒有再碰那些奏摺,只是靜靜地,把玩著手中那個小小的「忘憂」香囊。
他的指腹,反覆摩挲著香囊上那細膩的錦緞,眼神幽深得像是兩潭不見底的寒淵。
他睡不著。
那個荒唐又真實的春夢,像一根點燃的引線,徹底引爆了他體內壓抑了二十五年的火山。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個女人。
她的臉,她的身體,她的哭泣,她的求饒。
還有她那股,讓他又愛又恨的,獨特的香味。
他現在,無比確定。
這個「忘憂」香囊,和那個女人,絕對有關係!
她沒有死。
她就在京城。
這個認知,讓他心中那股暴虐的占有欲,瘋狂地滋長。
他要找到她。
不惜一切代價!
「吱呀——」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暗一的身影,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房中,單膝跪地。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主子。」
他的聲音,壓抑著一絲興奮。
「查到了。」
顧寒洲的眸光,猛地一凝。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暗一繼續。
「回主子,這『忘憂』香囊,源頭,確實是安寧公主府。」
「但並非是公主府所制。」
「屬下查明,這香囊,是公主府的一個管事嬤嬤,從一個叫『酥香閣』的鋪子裡,高價購得。」
「酥香閣?」
顧寒洲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京城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個鋪子?
他怎麼從未聽過?
「是。」暗一低著頭,繼續稟報,「這家『酥香閣』,行事極為詭異。」
「它沒有實體店鋪,從不對外開張。」
「所有的交易,都是通過府邸下人之間,口口相傳,秘密進行。」
「而且,他們的規矩極大。每日只賣十個香囊,價高者得,從不預留。」
「據說,京城裡好幾位國公夫人、尚書小姐,為了搶一個香囊,都快爭破了頭。」
暗一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可思議。
他想不明白,一個小小的香囊,為何能讓這些眼高於頂的貴婦們,如此瘋狂。
「沒有實體店鋪,秘密交易,飢餓營銷……」
顧寒洲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點意思。」
這手段,倒是和他要找的那個,狡猾、貪財、膽大包天的女人,有幾分相似。
「制香的人,查到了嗎?」
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回主子,查到了。」
暗一的語氣,變得有些古怪。
「屬下順著線索,一路查下去。發現『酥香閣』的背後,真正的供貨人,並非是什麼神秘的制香大師。」
「而是……永安侯府里,一個叫春桃的二等丫鬟。」
「春桃?」
顧寒洲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個名字,他有些印象。
好像是那日,在侯府花園裡,那個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小丫鬟」身邊的……貼身侍女?
「是。」暗一肯定地回答,「所有的香囊,都是由這個春桃,偷偷帶出府,交給外面的人進行售賣。」
「她人呢?」
顧寒洲的聲音,冷了下去。
「屬下已經派人,將她控制住了。就關在府外的暗牢里,隨時可以提審。」
「很好。」
顧寒洲站起身。
一夜未眠,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氣勢,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盛。
「帶路。」
他要去親自審問那個丫鬟。
他要從她嘴裡,撬出那個制香人的所有信息!
……
首輔府,暗牢。
這裡是京城所有罪犯的噩夢。
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和腐朽的味道。
春桃被綁在冰冷的刑架上,嚇得渾身發抖,連哭都哭不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事,為什麼會被這些如同惡鬼般的黑衣人,從侯府里抓出來。
她只知道,自己要死了。
「吱呀——」
沉重的鐵門,被緩緩推開。
一道高大的、穿著緋紅官袍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那強大的氣場,讓整個暗牢的溫度,都降到了冰點。
春桃抬起頭,看清來人的臉時,嚇得差點當場魂飛魄散!
首……首輔大人!
竟然是首輔大人!
「你叫春桃?」
顧寒洲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可以隨意碾死的螻蟻。
「是……是……奴婢……奴婢春桃……叩見……叩見首輔大人……」
春桃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忘憂』香囊,是你做的?」
顧寒洲開門見山,沒有一絲廢話。
「不……不是……」春桃拼命搖頭,「奴婢……奴婢只是個跑腿的……奴婢什麼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
顧寒洲冷笑一聲。
他從懷裡,拿出那個月白色的香囊。
「這東西,出自你手。」
「你現在告訴本座,你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股迫人的壓力,讓春桃幾乎要窒息。
「說。」
「制香的人,是誰?」
春桃嚇得眼淚直流,她想起了蘇軟軟的囑咐。
打死也不能說!
「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是一個……一個蒙著面的姐姐,讓奴婢幫忙賣的……奴婢只是想……想賺點小錢……」
她試圖用謊言矇混過關。
可她面對的,是顧寒洲。
是那個能洞悉人心的,活閻王。
「蒙著面?」
顧寒洲的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他對著身後的暗一,使了個眼色。
暗一會意,從牆上,拿起一根帶著倒刺的皮鞭。
「啪!」
皮鞭在空中,甩出一個響亮的鞭花。
春桃嚇得尖叫一聲,整個人都軟了下去。
「我說!我說!大人饒命啊!我說!」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丫鬟,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是……是二小姐!」
她閉著眼,用盡全身的力氣,哭喊了出來。
「是二小姐做的!都是二小姐讓奴婢乾的!」
「二小姐?」
顧寒洲的瞳孔,猛地一縮。
又是那個女人。
永安侯府的二小姐,蘇軟軟。
那個在花園裡,哭得梨花帶雨、柔弱可憐的女人。
那個被侯夫人指認,渾身長滿膿瘡、又臭又爛的女人。
竟然是她?
一個不受寵的、病懨懨的假千金,會制出這種,連宮中御用調香師都調不出的奇香?
這太荒謬了。
「你確定?」
顧寒洲的聲音,充滿了懷疑。
「奴婢確定!千真萬確!」
春桃為了活命,什麼都顧不上了。
「小姐她……她會一種很神奇的『煉丹術』!她把那些不值錢的草藥,在鍋里熬一熬,就能變成神仙藥膏,還有這種神仙香料!」
「那個『玉容膏』,也是小姐做的!府里好多姐妹都用了,臉都變白了!」
「大人,奴婢說的都是真的!求大人饒了奴婢吧!」
春桃哭得肝腸寸斷。
顧寒洲,卻陷入了沉思。
煉丹術?
神仙藥膏?
他想起那一夜,那個女人身上,那股能撫平他內力暴動的奇特冷香。
他想起那日,在侯府花園,那個女人身上,雖然被丫鬟服的皂角味掩蓋,卻依舊能讓他心神一動的,淡淡的體香。
他想起,在醉仙居,那個抱著髒雞撒潑打滾的小叫花子身上,那股被油污和餿味覆蓋的,若有若無的清甜。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都串聯了起來!
指向了同一個人!
蘇軟軟!
原來,真的是她!
她一直在演戲!
她用那副柔弱可憐的、蠢鈍無害的模樣,騙過了所有人!
包括他!
「呵……」
顧寒洲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陰森的暗牢里,顯得格外恐怖。
原來,他一直在找的,那隻狡猾的小狐狸,根本就沒有跑遠。
她就躲在他眼皮子底下,躲在那個最不起眼的、最讓他厭惡的軀殼裡,把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好。
真是好得很!
一股被欺騙、被愚弄的滔天怒火,和一種獵物終於被鎖定的狂喜,交織在一起,讓顧寒洲眼底的墨色,翻湧得更加厲害。
「來人。」
他轉身,對著暗牢外,下達了新的命令。
「備轎。」
「去永安侯府。」
他要親自去「請」他的那隻,會演戲的,小狐狸。
他要親手,撕下她所有的偽裝!
他要看看,當她那張會騙人的小臉,在他面前,再也裝不下去的時候,會是怎樣一副,精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