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陪著你。」
顧寒洲那低沉沙啞的、刻骨銘心的承諾,像是擁有某種神奇的魔力。
在床上昏睡了許久的蘇軟軟,那纖長濃密的睫毛,竟然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她緩緩地,睜開了那雙早已變得渾濁暗淡的桃花眼。
然而,就在她睜開眼的那一剎那。
那雙眼睛,卻是破天荒地,爆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和亮光!
就好像,生命在最後一刻,將所有的光和熱,都盡數燃燒了起來!
迴光返照。
「夫……君……」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幾乎,聽不見。
然而,就是這樣一道細若蚊吟的聲音。
卻像一道最響亮的驚雷,在顧寒洲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雙早已變得一片死寂、麻木的鳳眸,瞬間就爆發出了一股駭人的亮光!
「軟軟……」
「我在。」
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他連忙俯下身,想要將她扶起來。
然而,蘇軟軟卻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她用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緩緩地,抬起了那隻早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微微顫抖的手。
她輕輕地,撫上了眼前這張,她看了一輩子,也愛了一輩子的男人的臉。
這張臉,也老了。
不再有年輕時那俊美得人神共憤的模樣。
眼角布滿了深刻的皺紋,兩鬢也早已是風霜滿鬢。
為了照顧她,他更是憔悴得不成樣子,整個人都瘦脫了相。
可是,在她的眼裡。
他依舊是那個,能讓她第一眼就淪陷的,全天下,最好看的男人。
蘇軟軟的眼眶,不自覺地就紅了。
可是,她的嘴角,卻是緩緩地,勾起了一抹,滿足的,釋然的微笑。
「顧寒洲……」
她輕聲地,呢喃著他的名字。
彷佛,要將這三個字,永遠地,刻在靈魂的最深處。
「這輩子,嫁給你……」
「我……賺大了。」
顧寒洲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雙剛剛才因為喜悅而亮起來的鳳眸,瞬間就變得一片猩紅!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緊緊地,緊緊地握著她那隻冰涼的小手,將臉深深地埋在了她的掌心裡!
那滾燙的、咸澀的淚珠,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
浸濕了她那乾燥的、沒有一絲溫度的手背。
這個男人。
這個權傾朝野,殺伐果斷,一輩子都沒掉過幾滴眼淚的男人。
此刻,卻哭得,像個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我也是……」
他的聲音,破碎、顫抖,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宿命感!
「軟軟……我也是……」
「能娶到你,是我……顧寒洲,三生有幸……」
蘇軟軟看著他那副傷心欲絕的模樣,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住了!
又酸!又軟!又漲!又疼!
她不想看到他這個樣子。
她希望,她留給他的最後一個印象,是笑著的。
她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輕輕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看著他,那雙重新變得清澈明亮的桃花眼裡,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眷戀和……不舍。
「下輩子……」
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飄渺。
「記得……早點來找我。」
「別……再讓我,等那麼久了……」
「好……」
顧寒洲抬起頭,那張布滿了淚痕的臉上,硬生生地,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一字一頓地,鄭重地,承諾道。
「我答應你。」
「你……你在奈何橋上,等我。」
「千萬……千萬別喝那孟婆湯。」
「別忘了我。」
「好……」
蘇軟軟得到了他最後的承諾,臉上那滿足的笑意,更濃了。
她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那嘴角的笑意,就那麼,永遠地,定格在了那一瞬間。
那隻,還被他緊緊握在掌心裡的小手,輕輕地,滑落了下去。
整個世界,彷佛在這一刻,都徹底地,失去了聲音。
顧寒洲沒有哭。
也沒有喊。
他只是靜靜地,靜靜地坐在床邊。
像一尊,沒有了任何生命氣息的,望妻石。
他就這麼,抱著她那具,正在一點一點變得冰冷的身體,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風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一輪皎潔的明月,從雲層後探出頭來,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了這間,死寂的臥房裡。
照亮了,床上那對,相擁在一起的,白髮蒼蒼的……愛人。
第二天,清晨。
當第一縷溫暖的晨光,透過窗欞,灑進這間臥房時。
顧寒洲緩緩地,動了。
他低下頭,在那早已冰冷的,卻依舊帶著笑意的唇上,落下了一個,充滿了珍視和愛意的吻。
然後,他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柔的動作,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回到了床上。
為她,仔仔細細地,整理好那一頭,早已花白的銀髮。
和那身,早已變得寬大的,乾淨的衣衫。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地站起身。
他走到門邊,拉開了那扇,緊閉了一夜的房門。
他看著門外,那被初升的朝陽,映照得一片金色的,美麗的雪景。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用一種,平靜到令人心悸的聲音,對著那空無一人的庭院,輕聲說道。
「軟軟。」
「等我。」
「我把事情,都處理好。」
「馬上,就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