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軟。」
「等我。」
「我把事情都處理好。」
「馬上就來陪你。」
顧寒洲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湖水,在這死寂的庭院裡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他緩緩轉過身,重新走回那間已經徹底失去了溫度的臥房。
他關上門,將外面那個剛剛甦醒、充滿了生機的世界徹底隔絕。
屋子裡,只剩下他和她。
一如過去的每一個日夜。
他走到床邊重新坐下。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伸出手,將她那冰涼柔軟的身體再次、也是最後一次擁入懷中。
他低下頭,將臉深深地埋在她那早已沒有了任何馨香的頸窩裡。
貪婪地呼吸著那最後一點屬於她的殘留氣息。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徹底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過了多久。
臥房的門被「叩叩叩」地敲響了。
門外傳來王管家那蒼老、帶著濃濃哭腔的壓抑聲音。
「王……王爺……」
「大公子、二公子,還有公主們……都回來了。」
「他們……想進來,看看王妃……」
臥房內沒有任何回應。
門外的哭聲越來越響,越來越絕望。
有顧懷瑾那壓抑、痛苦的哽咽。
有顧北瑜那撕心裂肺、毫不掩飾的嚎啕。
更有顧清漪和顧思思那悲痛欲絕的一聲聲「母親」的呼喚。
他們回來了。
他們最愛的母親走了。
他們想見她最後一面。
然而,那扇薄薄卻又重如千斤的房門始終沒有打開。
顧寒洲就那麼靜靜地抱著蘇軟軟,仿佛對門外的一切都充耳不聞。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了懷裡這個睡著了的女人。
誰也別想來打擾他們。
又過了許久。
門外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顧懷瑾那沙啞、帶著一絲絕望懇求的聲音。
「父親!」
「求您了!」
「讓我們……送母親最後一程吧!」
「您……您不能這麼自私!」
「母親她……她也不想看到您這個樣子!」
自私?
顧寒洲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充滿了嘲諷的弧度。
他這輩子所有的心都給了懷裡的這個女人。
他自私了一輩子。
也不在乎再多這最後一回。
他緩緩鬆開了懷裡的蘇軟軟。
他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柔動作,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回到了床上。
然後,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梳妝檯前。
那裡還擺放著她生前最喜歡的那套用暖玉雕琢而成的梳子。
還擺放著他從西域重金為她尋來、能讓髮絲順滑光亮的香膏。
還擺放著那盒她用了半輩子、已經見了底的……胭脂。
顧寒洲伸出那雙曾經指揮過千軍萬馬、曾經在朝堂上攪弄風雲的、布滿了薄繭的大手。
他拿起那把暖玉梳子,走回到床邊。
他坐在床沿,將蘇軟軟那冰涼的身體輕輕扶起,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裡。
就像過去的每一個清晨一樣。
他拿起梳子,開始為她梳理那頭早已變得稀疏花白、卻依舊柔軟的長髮。
他的動作很慢,很慢。
慢得像是在進行一個最虔誠也最神聖的儀式。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髮齊眉。
三梳兒孫滿地。
這是他們成婚時,喜娘為她梳頭時唱的喜歌。
他一直都記得。
梳好了頭。
他又走到梳妝檯前,打開了那盒早已乾涸的胭脂。
他用指腹蘸取了一點點那幾乎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粉末。
然後他走回來,輕輕地、均勻地塗抹在她那蒼白冰冷的臉頰上。
他想讓她走的時候也是美美的。
就像他們初見時那樣。
讓他一眼就淪陷。
最後,他打開了衣櫃。
那裡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華美衣衫。
每一件都是他親自為她挑選的。
每一件都代表著一段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回憶。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件用最上等的金線繡著百鳥朝鳳圖案的華貴禮服上。
那是他們金婚大典時,他親手為她穿上的。
那天,她是全天下最美也最耀眼的新娘。
他要讓她穿著這身最美的嫁衣,去走那條他即將也要踏上的……黃泉路。
當他做完這一切的時候。
天已經徹底亮了。
他終於拉開了那扇緊閉了一夜的房門。
門外,顧懷瑾等人早已哭得紅腫了雙眼,幾近虛脫。
他們看到顧寒洲走出來,下意識地就想往裡沖。
然而,當他們看到父親那張臉的時候。
所有人的腳步都猛地頓住了!
那是一張怎樣平靜的臉啊。
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平靜得仿佛昨夜失去的不是他的一生摯愛,而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
可就是這樣一張平靜的臉,卻讓顧懷瑾等人從心底深處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
「父親……」
顧懷瑾的聲音都在發顫。
顧寒洲沒有看他們。
他只是轉過身,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對著臥房裡那個安靜地躺在床上的女人輕聲說道。
「軟軟。」
「等我。」
「別怕。」
然後,他便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
那一天。
權傾朝野的攝政王,親自為他的一生摯愛操辦了一場空前絕後的葬禮。
整個京城十里長街,白幡招展。
全城的百姓自發地走上街頭,為這位他們心中最仁慈、最善良的王妃送行。
年輕的皇帝親自扶棺。
滿朝的文武皆身著素縞,跟在靈柩之後,一步一步地將她送到了城郊那座早已修建好的奢華陵寢之中。
整個過程,顧寒洲都只是靜靜地跟在靈柩旁。
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
他就像一個最冷靜的局外人。
看著這場屬於他妻子的盛大落幕。
直到那厚重的、雕刻著龍鳳呈祥圖案的石門緩緩落下。
將那個他愛了一輩子的女人,和他之間徹底地陰陽相隔。
他才終於有了動作。
他揮退了所有人。
包括他的親生兒女。
然後,他獨自一人走到了那扇冰冷的石門前。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石門上冰冷的紋路。
仿佛那不是冰冷的石頭。
而是他愛人那溫潤熟悉的肌膚。
「軟軟。」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我來了。」
當天晚上。
當所有人都以為那個失去了摯愛的男人會就此一蹶不振,在無盡的思念和痛苦中了此餘生的時候。
那座剛剛才封好的、屬於攝政王妃的陵寢,那厚重的石門卻在夜深人靜之時悄無聲息地再次被打開了。
顧寒洲換下了一身素縞,穿上了那件與蘇軟軟身上同款的、用金線繡著麒麟圖案的黑色禮服。
他手裡緊緊地攥著那塊他顧氏一族的傳家之寶,也是他當年送給她的第一份聘禮的……麒麟墨玉佩。
他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那座陰冷、黑暗,卻又被無數夜明珠照得亮如白晝的陵寢之中。
他走到了那具用千年寒玉打造而成的冰冷玉棺旁。
他看著棺中那個面容安詳、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笑意的女人。
他的嘴角也緩緩勾起了一抹溫柔滿足的微笑。
「軟軟,我來了。」
「你看,我沒有食言。」
「我說過會陪著你。」
「不管是去哪裡。」
他說著,便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精緻的瓷瓶。
那裡面裝著的是太醫院院使為他精心調配的、能讓人在睡夢中沒有任何痛苦離去的……劇毒。
他打開瓶塞,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將那瓶中的液體一飲而盡。
然後,他緩緩地躺在了那具玉棺旁早已為他準備好的另一具一模一樣的玉棺之中。
他側過身,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棺中之人那冰涼的小手。
十指緊緊相扣。
就像過去的每一個他們相擁而眠的夜晚。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意識在一點一點地流逝。
在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
他用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在那冰冷寂靜的陵寢之中,留下了一句充滿了極致溫柔和無盡眷戀的最後呢喃。
「軟軟……奈何橋上……等一等我……」
「千萬……千萬別喝那碗……孟婆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