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險公司的書面通知在當天下午送到了周明軒的外部辦公點。
通知沒有指控任何人作假,只列出三項需要補充的問題。
為什麼最初的家庭情況說明寫著未見嬰兒物品。
為什麼林蔓蔓後來確認見過小棉衣和包布。
為什麼周明軒三年前的請假記錄,與他此前所說的「事發前後一直正常工作」不完全一致。
周明軒把通知看了兩遍。
金筆的筆帽被他捏得發熱。
他沒有馬上給保險公司回電話,而是先回到現住址,打開臥室里的鎖櫃。
保險複寫件少了兩張。
夾在下面的副帳也缺了七頁。
紙張是從裝訂線附近慢慢撕下來的,邊緣沒有留下大塊殘片。能拿走這些東西的人,不需要翻找。
她知道東西放在哪裡。
周明軒關上鎖櫃,給明軒建材撥了電話。
林蔓蔓接起來後,他只說了一句。
「六點以前回來。」
傍晚,她還是回去了。
樓下的鐵門沒有變,樓上的門鎖卻已經換過。林蔓蔓用原來的鑰匙試了兩次,鑰匙只能插進去一半。
周明軒從裡面開了門。
他沒有讓她進去。
門邊放著一隻舊行李箱,裡面塞著幾件衣服、一雙鞋和她常用的梳子。
「把紙給我。」他說。
「哪些紙?」
「別裝糊塗。」
「保險材料上有我的名字。」
「副帳上也有我的名字。」
「那是我的帳。」
「有幾筆是我記的。」
周明軒向她伸出手。
「拿來。」
林蔓蔓沒有動。
「你給夏總了?」他問。
「保險調查員問我看沒看見小衣服,我說看見了。」
「我問的是帳頁。」
「你先告訴我,那天為什麼去舊城。」
周明軒的眼神變了。
「哪天?」
「沈知夏失蹤前一天。半天家事假,十八元舊城車費。」
「三年前一筆車費,你現在拿來審我?」
「還有舊站倉費和搬運費。那些小衣服後來搬到哪裡了?」
周明軒忽然笑了一聲。
「保險公司問了你幾句話,你就真把自己當證人了?」
「我只是不想再替你說沒看見。」
「你以前簽的時候怎麼不說?」
林蔓蔓摸住珍珠項鍊的扣子。
「以前我以為她死了。」
周明軒盯著她。
「現在呢?」
林蔓蔓沒有回答。
「你在廠里看見什麼了?」他問,「那個孩子是誰?夏總跟沈知夏到底是什麼關係?」
「你不是一直派人找嗎?」
「我找的是保險申請里可能出現的孩子。」
「你找到了以後想怎麼辦?」
「那是我的事。」
「你說過,不能讓孩子先見調查員。」
周明軒臉上的笑意消失。
「我說過的話,你記得倒清楚。」
「我替你記了三年帳,也替你簽了三年的字。」
「所以你現在想拿這些東西換什麼?」他問,「換夏總收留你,還是換她把我的四十九拿走?」
「我沒有拿你的股權。」
「你交出去的每一張紙,都可能讓債權人認為我的股權不值錢。」
周明軒側過身,把門後的電話線扯到桌邊。
他當著林蔓蔓的面撥給私人債權方。
「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轉讓存在爭議。」他說,「簽字時銀行貸款到期,對方利用資金壓力逼我接受條件。外資代表授權也沒有在當天辦齊。」
經辦人在電話里問:「你準備正式提出異議?」
「今天就提。」
「我們只保全你質押的四十九。你和另一方的控制權爭議,需要你提供材料。」
「我會交。」
「在受理結果出來以前,不要再處分股權,也不要要求公司替你擔保。」
對方沒有答應幫他拿回公司,只關心抵押物會不會繼續縮水。
周明軒掛斷電話,看向林蔓蔓。
「聽見了?」
「聽見了。」
「你以為把幾頁帳交出去,她就能保住你?」
「至少她沒有讓我簽看不懂的紙。」
周明軒的臉沉了下來。
「生活費從今天起停掉。家裡的帳戶、車和辦公室鑰匙,你都不能再用。」
「這是我們共同生活的錢。」
「那你去證明哪一筆是你的。」
林蔓蔓看著門邊的行李箱。
「我的其他衣服呢?」
「等你把帳頁交回來。」
「首飾和存摺呢?」
「你戴著沈知夏的項鍊,還缺首飾?」
這句話落下後,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林蔓蔓抬手摘項鍊,手指碰到扣子,卻沒有真正解開。
「這條項鍊不是你給我的。」她說。
「但你戴著它進了這個家。」
周明軒把行李箱推出門外。
「想回來,就把紙拿回來,再把保險陳述改清楚。」
「改成什麼?」
「你記錯了。小衣服是親戚家的。你不知道沈知夏失蹤後有沒有孩子。」
「後半句我本來就不知道。」
「那就把前半句也改掉。」
林蔓蔓彎腰拉起行李箱。
「我不改。」
周明軒抓住門把。
「你別忘了,離開這裡,你什麼都沒有。」
「我至少還有自己簽過的名字。」
門在她面前關上。
新鎖從裡面轉了兩圈。
林蔓蔓站在樓道里,沒有敲門。她提著行李箱下樓,在街口的公共電話亭停下。
電話接通後,她先聽見小川在遠處說話。
「我要找沈……找夏總。」她說。
沈知夏接過電話。
「怎麼了?」
「門鎖換了。生活費停了,鑰匙也收回去了。」
「他有沒有碰你?」
「沒有。」
「證件在不在你手裡?」
「在。只有衣服沒拿全。」
「不要再回去拿材料。」
林蔓蔓握著聽筒,沉默了一會兒。
「我本來還想找剩下的帳。」
「不需要。」
「你不怕他銷毀?」
「你回去繼續探聽,得到的東西也會帶著更大的歸屬爭議。」沈知夏說,「你只說親眼見過的,只交自己持有的。」
「那你還要不要我幫你?」
「幫不幫,由你自己決定。先找一個有人的地方待著。」
「我不回親戚家。」
「為什麼?」
「他們會把我送回周明軒那裡。」
沈知夏看了一眼桌上的現金登記。
「你先來廠區。門衛會登記你的行李,不碰裡面的東西。」
林蔓蔓放下電話時,天已經黑了。
她沒有回樓上,也沒有再試那把舊鑰匙。
半個小時後,她提著一隻行李箱走進明軒建材。
門衛按規定寫下姓名、時間和攜帶物品。她站在公告牆前,看見七成工資已發、三成待補仍然寫在那裡。
這家公司沒有多餘的錢養她。
沈知夏從會議室出來。
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站著。
「我不住你家,也不住孩子那裡。」林蔓蔓說,「我不要你認我這個表妹。」
她把行李箱立在自己腳邊。
「我要一間自己的屋,一份寫明白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