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債權人會議室的計算器旁多了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四十九％權益最終估值。
第二份，列的是債務處置方案。
第三份，則是股權轉讓、管理退出及證據保全協議。
債權人代理人先宣讀估值結果。
學校、工人住房、海聯冷庫三個項目的檢測費、安置費、修復費以及索賠準備金，已經全部扣除。公司訂單減少、帳期中斷和股權爭議帶來的風險，也一併計入。
四十九％權益的處置價值，已經不足以覆蓋周明軒私人債務的一半。
即便全部轉讓，剩餘債務也不會因此消失。
周明軒翻到文件最後一頁。
「海聯冷庫還沒有檢測結果。」
「所以目前只列風險準備金，沒有計入最終賠償。」債權人代理人說。
「如果檢測證明沒有問題呢？」
「多出的準備金，以後可以再調整。」
「可今天的買方，不會按沒有風險的價格接手。」
周明軒抬眼看向沈知夏。
「你早就等著用最低價拿走我的股份。」
「我沒有動修復清單里的錢。」沈知夏說，「公司普通帳戶、工人工資和個人專項墊款，都不能拿來買股權。」
王敬安把銀行的監督意見推到桌面中央。
「如果購買款里有任何一筆來自住宿、工資、檢測或召回資金，銀行都不會放行。」
「公司也不能為沈知夏的購股債務提供擔保。」
債權人代理人打開第二份文件。
「目前有兩條路。」
「第一，按程序公開處置。受買方範圍、訴訟狀態和修復責任限制，最終成交價可能低於今天的估值。」
「第二，三方和解。」
周明軒問：「怎麼和解？」
「你同意把四十九％權益轉讓給沈知夏。」
「債權人按評估終值，折抵你的一部分債務，並在登記環節出具解除原質押所需的條件文件。」
「沈知夏以個人名義承擔固定購買債務，分十八期償還。首次付款在登記完成六十日後開始，資金來源逐筆核驗。」
「公司不擔保，監督清單不擔保，工人工資和修復款也不能作為還款來源。」
「你剩下的私人債務，仍由你自己承擔。」
周明軒的目光落在「剩餘私人債務」幾個字上。
「我已經配合查帳了。」
「這已經記入處置意見。」代理人說，「但配合，不代表債務消失。」
「我還得撤訴？」
葉嵐翻開第三份文件。
周明軒此前提出的撤銷百分之五十一股權轉讓、恢復經營權限等訴訟請求，也被列入和解範圍。
他可以對具體責任比例、修復金額以及個人債務的計算，保留合法異議。
但他不能一邊轉讓剩餘股份，一邊繼續要求拿回公司的控制權。
「證據呢？」周明軒問。
「我已經說明了轉倉和分送的過程。」
「這些說明，以後能不能只用來找材料？」
「不能。」沈知夏說。
「你還是要拿這些東西追究我的責任。」
「該進入什麼程序，就進入什麼程序。」
「那我簽這份協議，能得到什麼？」
債權人代理人回答：「確定的折抵價格，停止四十九％繼續貶值後的追加差額，以及不必再面對結果不確定的公開處置。」
「你不簽，股份照樣會被處置。」
「差價和剩餘債務，也照樣由你承擔。」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周明軒翻到管理退出條款。
協議簽署之日起，他辭去明軒建材的一切管理職務。
三日內，交出剩餘客戶資料、舊合同、私人保存的副聯以及公司物品。
此後不得再以創辦人、原老闆或股東的名義，對外作出任何承諾。
公司印章、採購、質量、現金和銀行帳戶，他都不得接觸。
還有一條，涉及孩子。
未經照護人同意，或未經正式程序安排，他不得擅自接近沈川；不得利用公司客戶、員工和運輸關係查找孩子的住處；也不得把親子關係和監護問題，繼續作為股權、債務及責任談判的條件。
周明軒抬起頭。
「你想讓我永遠見不到他？」
「親子關係和探視問題，依法另行處理。」沈知夏說，「這條只是禁止你再拿孩子談生意。」
「他也是我的兒子。」
「那就到孩子的程序里去說。」
「別在債權人的桌上說。」
周明軒握住公文包的提手。
他沒有補充擔保，也拿不出足以償還債務的現金。
公開處置只會讓股份賣得更低；公司恢復得越慢，他能折抵的債務就越少。
他打開公文包最裡面的夾層。
那支純金鋼筆還在裡面。
第一次轉讓股權時，他用它簽掉了百分之五十一。
這一次，擺在桌上的，只剩四十九。
葉嵐把簽字頁推回他面前。
「最後確認。」
「股權轉讓，不免除你過去的經營責任。」
「配合核驗，不限制證據用途。」
「沈知夏的購買債務，由她個人承擔。」
「公司不作擔保。」
「雙方對外賠償及內部追償，按後續鑑定結果和相關程序處理。」
周明軒拔下筆帽。
金色筆尖停在紙面上，許久沒有落下。
「公司名字，還是明軒。」
「名字不是股份。」沈知夏說。
他低下頭，在簽字處寫下自己的名字。
第一份，是股權退出。
第二份，是管理職務辭任。
第三份，是債務和解與證據保全。
第四份，是撤回恢復經營控制權、撤銷原股權轉讓的相關請求。
最後一個名字落下時，金筆尖在紙上洇開一點墨。
沒有人替他擦掉。
債權人代理人隨後簽字，並出具質押處置及登記配合文件。
沈知夏也簽下個人分期債務確認。
王敬安在銀行意見欄註明：不從公司監督資金中扣劃，不以明軒建材資產提供擔保。
公司內部股東名冊當天完成變更。
對外登記仍需經過材料受理和核驗。在登記完成前，四十九％權益進入鎖定狀態。周明軒不得處分，也不得再憑此參與表決。
走出會議室時，他手裡仍提著那個公文包。
只是裡面，已經沒有任何一份文件能讓他回到老闆的位置。
下午四點五十三分，明軒建材的傳真機響了。
葉嵐取下傳真，看見了港商合作方的抬頭。
通知寫明，因沈知夏的真實身份、代表關係和公司風險狀態已經發生變化，「Shirley夏」的代表授權於當日下午五時終止。
已經簽署的合同，將逐項核驗。
未使用的信用額度，全部撤回。
新交易不得再以「夏總」的名義簽署。
葉嵐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距離五點，只剩七分鐘。
沈知夏接過傳真。
保護了她三年的名字，到期了。